楔子

冬初,朔風呼號,月隱星稀,放眼望去,荒僻的四野是一片闃暗,只有不遠的山坳處,閃爍著些許的亮光。

  董海菱身披一襲陳舊的駝色斗篷,舉著一支火把,為正在修理車輪的男人照明著。

  「德叔,這輪子損壞得這麼嚴重,還修得好嗎?」望著那嚴重變形的車輪,她微微蹙了眉心。

  她與姊姊代替父親去探望生病的姑母,回程時,馬車不慎陷入坑洞裡卡住了,使勁推出後,後輪竟壞了,無法再前行,只得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野間就地修理。

  「二小姐甭擔心,再一、兩個時辰應該就能修好了。」德叔長滿粗繭的手拿著一顆石頭代替鎯頭,與一把匕首交互使用,修理著損壞的部份。

  聽到左側傳來的喁喁交談聲,海菱的視線瞟向坐在篝火旁的兩名男女,看見他們很親密地依偎在一起取暖。

  那名披著白貂大氅的女子便是她的姊姊董海棠,她的粉頰被火光映照得紅通通的,嬌艷無比。男子則是她們的表哥常弘。

  董海棠將頭枕在表哥的肩上,常弘不知在她耳畔低聲說了什麼,惹得她嬌笑出聲,一臉甜蜜,彷彿先前她為了馬車車輪損壞,無法在入夜前趕到城裡,必須露宿荒野而大發了一頓脾氣的事不曾發生過。

  看著表哥對姊姊的呵護與疼惜,海菱的瞳眸微微一黯。

  常弘起身說道:「柴快燒完了,我再去撿些乾柴回來。」

  「不用了,這種事讓海菱去做就好。」董海棠攔阻他,拉他坐回身邊。

  「可天色這麼黑,讓海菱一個女孩子去……妥當嗎?」他有些遲疑地瞥了一眼舉著火把在為馬伕照明的海菱。

  「就是因為天色黑,所以沒有人比她更適合去了。」董海棠瞅向妹妹,揚聲命令,「海棠,你再去撿些乾柴回來。」

  德叔張口想說什麼,海菱朝他輕搖螓首,阻止他出聲,低聲應道:「嗯。」

  「海棠,我看我也一塊去好了,畢竟這兒荒郊野外的,也不知道有沒有狼群出沒?」常弘有些擔憂的嗓音傳來。

  董海棠輕描淡寫地開口,「你甭替她擔心了,在狼群發現她前,她便會先行避開了,她那雙眼睛不輸給貓兒呢。」

  海菱將火把交給德叔後,獨自一人徐徐走向幽暗的黑夜中,漸漸聽不到身後傳來的聲音了。

  他們休息的這處山坳,四周生長著一叢叢灌木,沒有較高大的樹,所以她必須走到較遠處,那邊有一片林子,才有枯枝可撿。

  她攏緊身上的駝色斗篷,走進黑魆魆的林子裡,陰沉的林內寂靜得可怖,但她的表情卻沒有露出一絲懼意,因為黑夜的林子對她而言與白晝無異,她可以一覽無遺。

  她彎腰撿拾地上的枯枝,不久,懷裡便抱滿了一堆乾柴。

  準備往回走之際,她驀然瞥見不遠處有一道人影踉踉蹌蹌而來,她認出那是一名男子。由於多年前發生過一件事,從此令她對陌生男子產生莫名的畏懼,因此她緊張地抱緊懷裡的乾柴,旋身想盡快離開,但又發現那蹣跚不穩的身子似乎是受了重傷,隨時都可能倒下。

  她垂目,喃喃告誡自己,「沒看見,沒看見,不要多管閒事。」雖這麼提醒自己,然而她卻遲遲無法邁開腳步離去。

  後面不遠處亮起了幾道火光與 喝追逐聲,似乎是在追趕著那人,她遲疑了下,良心終於戰勝了恐懼。

  她強忍著心頭的驚惶朝那人走去,壓低嗓音對他說:「你跟我來。」

  乍見一人突然出現在面前,男子冷不防地吃了一驚,防衛地抬起手中的劍。

  「快跟我來,他們要追上來了。」海菱低聲催促。

  天太黑了,他瞧不清楚她的模樣,從嗓音裡聽出是個姑娘,他詫異地問:「姑娘,你是誰?為何要幫我?」身負重傷令他的聲音顯得粗啞而低沉。

  海菱沒出聲,見他步履不穩,彷彿隨時都會摔倒,她略一遲疑,便將乾柴往胸前攏了攏,騰出一隻手,畏怯地揪住了他的衣擺,領他朝左方而去。

  感覺得出來她似乎並無惡意,男子順從地跟著她走。

  兩人走了片刻,來到一處山壁前。

  「進去。」

  「進去哪裡?」男子愣了愣,望著漆黑得看不清輪廓的石壁,委實看不出來她究竟是要叫他進去哪裡。難不成她是叫他去撞壁嗎?

  「這裡有個洞口。」她低聲說著,輕推著他穿越洞前一片半人高的草叢。這裡是她適才在撿拾乾柴時,看見一隻兔子從裡頭竄了出來,無意中發現的。

  他撥開草叢朝裡面走去,這才發現原來草叢後方是一處洞口,略感驚詫地望了望四周,但目光所及之處儘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他回頭發現她似乎要離開,連忙探手拉住她。

  「你做什麼?放開我!」冷不防的被他扯住臂膀,海菱嚇了一跳,驚慌地掙扎著,摟在懷裡的乾柴因此落了一地。

  「你也進來躲一躲,那些人心狠手辣,找不到我,必會向你詢問,不論能不能從你這兒問出什麼,事後一定會一刀殺了你。」漆黑中,他看不見她驚恐的神色,強行將她拉進洞裡。

  把海菱拉進山洞後,他便鬆開了手,她則一臉惶恐的退到洞內最深處。

  「姑娘?」沒聽見她的聲音,他蹙眉睇向黝黑的山洞,洞內沒有半絲光亮,他根本看不見她在哪裡。

  須臾,她才出聲,「那些人是誰?」

  「他們是一些流寇。」見她還在洞內,他才放心的盤腿而坐。他受的內傷太沉重,已快支撐不住,必須盡快運功療傷。忽然想起一事,他疑惑地問:「姑娘,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也不想幫你,可誰教我的良心沒有被狗給叼走。」她低喃地說,語氣裡有一絲懊惱。

  她沒有想到好心幫了他,結果卻累及自己得和一名陌生男子困在這個山洞裡。

  姊姊他們還在等她撿乾柴回去,若久等不到她,姊姊一定又要生氣了吧!

  男子張嘴想說什麼,卻聽她道:「噓,他們朝這裡來了。」

  他凝目望向山洞外,視線透過那片掩住洞口的草叢,果然隱隱約約瞥見有幾道火光在黑夜裡閃爍,他連忙凝神戒備,唯恐他們發現這處山洞。

  「居然不見了,還不快四處找找,他受了傷,一定跑不遠,千萬不能讓他給逃掉了!」洞外,一道冷酷的嗓音下達命令。

  「是。」

  半晌後,有人來報,「二頭目,四下都找不到人,他會不會逃到別處去了?」

  「該死,你們三個留在這兒繼續找,其他的跟我來。」

  見外面那幾人遲遲沒有發現這處山洞,他這才略略鬆一口氣。

  闃暗中,海菱蜷縮在一隅,縮著肩抱著膝,自始至終都不敢細看他的臉,因為他那滿臉的虯髯讓她覺得好可怕。低垂的眸光不經意地瞥向他的腿,她黛眉輕擰了下,那兒有一道傷口,正  的沁出血來。

  她躊躇半晌,深吸一口氣後,這才悄悄移近他,取出手絹。

  男子閉目調息運氣,忽然察覺有雙手摸向他的腿,準確地在他腿上的傷口繫上一條巾子,替他包紮傷口止血,他疑惑地低聲問:「你……莫非能在夜裡視物?」

  「嗯,他們過來了,別出聲。」輕聲示意他噤聲後,她再縮回角落去。

  他一邊閉目運氣療傷,一邊暗自戒備。

  良久,天際終於亮起了第一道曙光,驅走了黑暗,直到煦陽轉熾,他才徐徐地張開眼,發現外面的天色已大亮了。

  藉著斜射進來的晨曦,他側首望見蜷縮在角落,緊偎著洞壁兀自沉睡的少女。

  濃密的睫羽覆蓋住少女的眼睛,秀挺的瑤鼻下是一張嫣紅、圓潤的唇瓣,彷彿嬌艷欲滴的誘人櫻桃,他素來平靜的心弦彷彿被什麼給勾動,隱隱漾起一抹騷動。

  他癡望了她半晌,接著猶如受到了蠱惑,情不自禁地朝她俯下了身,只差幾寸便要碰著她的唇瓣時,她霍然張開眼,他連忙心虛的直起身子,在心底低咒了自己一聲,接著佯裝若無事地出聲,「姑娘,你醒了?」

  海菱揉了揉眼睛,睜眼看見有個男人盯著自己,她驀然一駭,就要脫口尖叫,又猛地憶起了什麼,連忙摀住自己的嘴。

  「那些人走了嗎?」她輕聲問。

  「應該都離開了,姑娘你……」

  他話還未說完,便聽見她猛然驚呼,「啊,糟了,天都亮了!」說著,她便慌張地起身往外奔去。

  姊姊昨夜一直等不到她回去,一定氣壞了吧?不知他們會不會丟下她離開?

  「姑娘,請留步,我還沒謝過你的救命之恩!」男子連忙喚住她。

  「不用謝了,大叔,我要走了。」

  大、大叔

  聞言,他愕了愕,回頭朝左右望了一眼,確定這兒除了他沒有其他人,也就是說︱她那聲大叔叫的是……他!

  「你給我等一下,你叫誰大叔?」他一踏步,腿上的傷口陡然一痛,迫使他踉蹌了下,這一耽擱,再追出去時已不見她的芳蹤。






第一章

「我不去,你讓海菱去。」董海棠一口拒絕父親的要求。

  「你怎麼能不去?你三年前跌傷了腿,錯過了秀女選拔,這次再不去,明年你就十八歲,以後就沒有機會被選入宮了。」董明倫對女兒略有責備。

  「我才不想入宮呢,一旦入了宮,什麼事都得被管得死死的,還不能再隨意出來,傻子才想入宮。」現下她正與表哥常弘打得火熱,哪裡捨得撇下他入宮去。

  「以你的相貌,說不定會被皇上看上,被封為嬪妃也不是不可能,屆時──」

  董海棠沒耐心聽父親囉唆,打斷他的話,「海菱也長得不差呀,況且她今年十五歲了,不是有規定說姊妹倆不能同時赴選嗎?所以這次就讓海菱去吧,爹若想陞官就指望她吧,也許她能通過復選,被皇上給瞧上也說不定。」

  董明倫瞧瞧長女,再望望二女兒。沒錯,二女兒海菱的容貌確實稱得上標緻,但若與海棠比起來,海棠卻要更明艷幾分,她中選的機會會大些。

  他沉下臉說道:「我讓你去你就去。」

  見爹還不罷休,想逼她去,董海棠跺著腳,偎入母親懷裡。

  「娘,你看爹啦,我不想去,他怎麼可以逼我去!一旦我進了宮,以後就很難再陪在娘身邊了,我不去、我不去啦。」

  「好、好,乖女兒,你不想去就不去,有我在,看誰敢逼你去。」董夫人杏眸立刻橫向丈夫,「老爺,這次的選秀你讓海菱去。」

  董明倫窒了窒,他一向對這位元配夫人敬畏三分,不敢違逆她的意思。

  「可是……三年前海棠已經因為跌傷腿錯過一次選秀了,這次要用什麼理由拒絕?」

  「就說她生病不就得了,何況姊妹不能同時赴選,既然有海菱去應選,海棠自然不能一塊去。」

  見老婆一意維護大女兒,看來是不可能讓她去選秀了,董明倫只好望向一直沉默不語的二女兒。若不拿她與海棠比較,海菱也頗具姿色,未必沒有中選的機會。

  考慮須臾,他只得同意,「好吧,那就由海菱去吧。」

  海菱黯然垂下眸,並未言語。素來都是這樣,姊姊不想做的事便由她來做,誰教姊姊是大娘的掌上明珠,而她只是個侍妾所生的女兒,她的母親甚至是大娘陪嫁的丫鬟。

  因為大娘一直生不出兒子,所以才安排娘親成為父親的侍妾,不過娘也沒能為爹產下兒子,因為在生下自己後,她便因難產而過世了。

  姊姊不願入宮,她又何嘗想呢?不過她心裡並不慌張,反正只要不被選上,就沒事了吧。

  只是,要用什麼方法才能不被選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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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巍峨壯闊的紫禁城,是大清帝王的住所,同時也是處理朝政的重地。

  此刻,就在皇城北面的神武門外,正排著一列等候應選的八旗女子,有資格參選秀女的八旗姑娘,年齡必須在十三歲至十七歲之間。

  凡通過初選與復選的秀女,將會呈報給皇上,經皇上選看後,被挑上的秀女有些會被納為嬪妃,有些人則可能被指婚給親王、阿哥、貝勒或貝子等為妻。

  目前正在進行的是第一階段的選秀,主要是看容貌與儀態。

  海菱也在這一行列之中,隨著隊伍的前進,緩緩移動腳步。

  這時,有幾人從宮裡走出,其中兩名明顯是主子的男人正在談論著某件事。

  「綿昱,那些賊人抓到了嗎?」身穿一襲靛青色長袍,手裡拿柄折扇的男人問。

  「抓到了。」綿昱穿著一件月白色長袍,外搭藍色馬褂,漫不經心地應道。

  「他們應該是盯著你很久了,才能趁你落單時暗算你吧。」瞥見有幾名候選的秀女偷偷側眸打量著他,男子一派風流倜儻地搖搖折扇,朝她們微微一笑。

  「上個月圍捕這群流匪時,被那個二頭目給逃了,後來他們便在暗中盯梢,伺機向我報復。」

  「我說你呀也真是托大,明知他們想對你不利,還讓鄂爾離開你身邊去辦事,這次受了這麼重的傷,吃到苦頭了吧?」

  「這次是個意外。」綿昱懶懶地道,眸光隨意地朝四週一瞥,猛然看見一道身影,驀地瞇起眼。

  這時,拿著折扇的男子用折扇碰了碰他的肘。「噫,那不是你六叔嗎?他什麼時候從江南回來的?」

  聽見他的話,綿昱移回目光瞥去一眼,說道:「應該是昨日回來的。」他再調回視線,望向適才的地方,不由得皺擰了一雙眉。怎麼會不見了?莫非自己剛才看錯了?

  他不死心地凝目再細望那列等候應選的秀女隊伍裡,眸光來回梭巡了幾趟,就是沒再看到先前瞥見的那名少女。

  「是我太想再見到她,所以才會看錯人嗎?」他喃喃自語。

  聽到他含糊不清的嗓音,折扇男子回頭問:「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搖頭收回眼神,與男子一塊朝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馬車走過去。

  他們離開後,海菱這才慢吞吞地撿回剛才被風吹走的手絹,再回到行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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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留下,那個撂牌子送出宮……」一整個晌午,十個人裡就有七、八個人被送出去。

  復選的考核,要較初選時嚴格多了。

  看著前面泰半的人都沒有通過復選,其餘的女子心裡皆惴惴不安,有人暗暗祈禱著能被選上,但也有少數人與海菱一樣,初選「不幸」被選上,只希望這次別再被選上。

  因為即使被選為皇帝的嬪妃,也不保證將來能享有一生的榮華富貴,更多的人是從此幽居深宮,過著無人聞問的寂寥生活。

  半晌,終於輪到海菱了。

  「下一個。」

  她深深吸氣,舉步往前走時,不知是太緊張還是怎地,狠狠跌了一跤,出了個大糗,惹來一陣訕笑。她慌慌張張地爬起來,然後踉踉蹌蹌地來到戶部官員與內監公公面前。

  能通過初選,皆是容貌秀美者,但復選時除了相貌、儀態外,女紅、才藝也列為考核的項目。此時,幾名負責選秀的戶部官員與內監公公在審視了她所繡的繡品後,人人俱是搖頭。

  「這是你繡的?」那拙劣的手藝,讓人忍不住想唾棄。

  「……是。」她絞著手,一臉畏怯憨傻的瞪大眼,瞅著那位發問的官員。

  「那……你會撫琴嗎?」

  「不會。」

  「下棋?」

  「不會。」

  「吟詩?」

  「不會。」

  「作畫?」

  「不會。」

  「那……你究竟會什麼?」

  海菱囁嚅了會,這才慢吞吞的出聲,「我……我會洗衣,呃,還會擦地,也會打掃。」

  她這些話一出口,頓時引來數聲訕笑。這是在選秀女,又不是在選婢女!

  負責選秀的官員與內監公公低聲交談,不一會兒便有了決定。

  「這個就撂牌子吧。」撂牌子即是將寫有應選秀女姓名的木牌歸還給她,這即意味沒被選上,將會被送出宮去。

  一名太監忽然附在內監公公的耳邊說了幾句話,那名內監公公再望了她一眼,沉吟了下,說道:「看起來是挺乖巧的,好吧,就依你所言把她帶過去吧。」

  「你跟我來。」太監對她招招手。

  海菱一臉錯愕。不會吧?難道她被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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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噫,綿昱,你怎麼不走了?」見正要一同進宮的綿昱突然駐足停步,十五阿哥納悶地回頭問。

  「那個女孩……」他轉身望著前方正在舉行的選秀,有名秀女跌了一大跤,惹來眾人的嘲笑,也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的眸中疾掠過一抹驚喜。他上次果然沒有看錯,真是她!

  「什麼女孩?」聞言,十五阿哥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哦,你說那裡呀,戶部和內監正在挑選秀女,聽說今年選上的秀女,皇上將指給還未娶妻的親王、貝勒與貝子們。」

  「是嗎?」綿昱漫不在乎地應道。

  「對了,我還聽說禮親王曾向皇阿瑪提過,想將他府上的五格格許配給你。」

  「我不要。」他厭惡地拒絕。一個念頭頓時閃過腦中,他眸子輕瞇下,為這一閃而逝的想法吃了一驚,接著唇畔便勾起肆意的一笑。有何不可?與其要他去娶一個自己看不上眼的女人,還不如娶一個能夠被他惦記在心上的女人。

  「若是皇阿瑪允了禮親王,那可就由不得你說不要了。」十五阿哥事不關己的悠閒笑道。

  綿昱冷哼一聲。他不想要的,誰也勉強不了他。

  「綿昱,瞧你一直望著那裡,莫非你看上了誰?」見他的眼神一直望向對面,十五阿哥好奇地問,忍不住也朝選秀那頭瞥去了幾眼,卻沒發現有特別令人驚艷的女子。

  「沒有。」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眼神。

  「那走吧,太后還在等咱們呢。」望著綿昱那張佈滿虯髯的臉孔,十五阿哥回想起他以前那風采魅人的俊俏模樣,一臉懷念的笑說:「還是你原本那張臉看起來順眼多了,太后前幾日還興高采烈地同我說,真希望她的壽誕快點到,她有一年沒看到你唱那出貴妃醉酒了。」

  綿昱冷淡地打碎十五阿哥的期待,「今年太后壽誕時,我剛好不在宮裡。」所以他今天才會提前進宮來向太后賀壽。

  「為什麼?你要上哪去?」十五阿哥震驚得瞪大眼。

  「准噶爾。」

  「不能晚點再去嗎?再過幾日就是太后壽誕,你起碼唱完那出貴妃醉酒再走不遲。」他跟太后一樣眼巴巴的等了一年,這下他這一走,豈不是還要再等上一年。

  「軍情緊急,十五叔認為能耽誤嗎?」

  「呃……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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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煦陽從敞開的軒窗斜射進屋子裡,海菱微笑地拿著撣子,仔細地撣著書架上的每一本書,清理掉沾染在上頭的灰塵。

  望著滿滿一室的書,她的嘴角愉悅地往上彎起一抹笑。

  自己這算是因禍得福吧,原以為只要裝得笨手笨腳,便不會被選為秀女,豈料她還是進了宮,只不過是當了宮女,被派來摛藻堂打掃。

  這摛藻堂正是宮裡藏書的地方之一,有一屋子看都看不完的書,令她頓時轉憂為喜,打從前幾日一來到這兒,她就興奮不已。

  摸著那些書冊,海菱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做完每日的打掃工作後,她抽出了一本書冊,悄悄躲到角落去看書。

  她垂目專注地望著手裡的書卷,看得入神,渾然沒發現有人朝她走近。她專心地看著書,有一雙眼睛也靜靜的打量著她。

  見她依然沒發現自己,綿昱無聲無息地走近,唇畔揚起一絲謔笑,喝道:「可讓我找著你了,居然躲在這偷懶!」

  海菱聞言,以為是負責管理摛藻堂的大人,連忙想解釋,「不,我只是……」才說了幾個字,她便發現站在眼前的是一名陌生男子。

  他滿臉虯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她,看起來怪嚇人的。

  「你不是陳大人,你是誰?」

  「你不認得我了?」綿昱瞇了瞇眼,眸裡有一絲不悅。他可是花了一番工夫,好不容易才找著了她,可她竟不記得自己

  她直覺地搖首,旋即想起一、兩個月前,自己曾遇上一個同樣蓄了滿臉落腮鬍的男人。可那男人一身狼狽,那晚她雖沒仔細去瞧清那男人的長相,卻隱約記得那男人說話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年紀似乎不小了,與眼前這名衣著華貴、嗓音醇柔的年輕男子不可能會是同一個人。

  「我不認識你,請讓讓!」他太靠近她了,逼近的男子氣息令她有些恐懼。

  「你當真不記得了」聞言,綿昱目露凶芒地瞪她,彷彿她不認得他是件多麼罪大惡極的事。

  他的神情看來凶猙,她驚惶得想越過他出去,但她才跨出一步,手臂就被他給扯住了。

  「你想做什麼?放開我!」海菱害怕地怒斥,反射地揚起手便朝他揮出。

  只聽見 的一聲脆響,她震住,他也一呆。

  這是綿昱從小到大頭一回挨耳刮子,他眸裡頓掀怒色,伸手扣住她打了自己的那隻手腕。

  他臉上顯而易見的恚怒表情令她駭住,見他抬起手,以為他要打她,她直覺地抬起另一手護住了臉面。

  他強勢地格開她的手,扣住她的下顎,迫她仰起臉直視著自己。

  「這輩子,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打我,你說,我該怎麼懲治你的膽大包天?」他的嗓音很輕,語氣裡卻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陰鷙,注視著她的目光則猶如欲噬人的火焰,灼灼地睨著她。

  她被他那詭烈的眸光看得凜然一窒,不由得屏住了氣息,所有的聲音都被鎖在咽喉,顫抖得發不出來。

  面對眼前流露出懼意的嬌顏,他眸色轉深,看著她微啟的櫻唇,像是要懲罰她似的朝她俯下了臉。

  看著那張朝自己逼近的臉孔,海菱先是一愕,接著又驚又懼地拚命掙扎,多年前的夢魘彷彿再次重現,她驚恐反抗著他無禮的侵犯。

  但他的鐵臂卻將她掙扎不停的雙手鎖在身後,另一隻手則按著她的後腦,不讓她亂動。

  「噢,該死的,你敢咬我!」綿昱低咒一聲地放開她,口中霎時充滿了腥味,那是他被咬破舌頭沁出來的血。

  海菱的唇瓣也沾到了一些他的血沫,瞠大的眼裡佈滿驚悸,一回神後,她慌亂地想趁機逃走。

  但他大手一扯,就再將她拉回懷中,雙臂牢牢地禁錮住她。

  綿昱吐掉口裡的血沫,擰眉怒嗔。「你以為打了我還咬傷我,能逃得掉嗎?」

  看他的眼神像要吃了她,她駭得瑟瑟發抖,雙手抵住他的胸口,用盡力氣想推開這個男人,然而不論她怎麼使力,他總是宛如一座山似的難以撼動分毫,她顫著唇道:「你放開我!陳大人他們就在外面,只要我一叫……」

  「哼,你就算叫破嗓子,他們也沒那膽子敢進來。」他冷哼,見她嚇得發抖,眼裡的怒意稍稍退去,手上略微放鬆力道。

  聽他這麼一說,海菱掙扎得更激烈了。

  她畏懼的神色與厭憎的眼神,令他不悅地攏起眉,語含威脅地道:「你敢再動一下,我就再像剛才那樣吻你。」

  聞言,她憤怒地瞪著他。「你到底想怎麼樣」自己又不認識他,他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我想怎麼樣?」那日在宮中再見到她,便有個念頭浮起,此刻面對著她,那個念頭更加強烈了,他盪開一笑,低醇的嗓音宣告,「我要你當我的女人。」

  她被他狂肆的宣言惹怒了,顧不得懼意,斥道:「你休想!」

  「嘖,你生氣的模樣,可比你抖得像只蝦子似的模樣可愛多了。」綿昱說著,手指便滑上她柔細的臉龐。

  海菱憤怒地撥開他那只無禮的手。「不准碰我,拿開你的髒手!」

  對她的斥責,他不以為忤,反而饒富興味的將手掌攤開在她面前。「我的手並不髒,喏,你瞧,乾淨得很,對吧?」

  「放開我!」

  他張嘴要說什麼,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呼喚,「爺,您在這兒嗎?」

  聽見那聲音,綿昱揚聲吩咐,「鄂爾,我在這裡,你在外面等著,我待會就出去。」

  聽到裡面傳來主子的聲音,鄂爾連忙應道:「是。」

  他深睇住她,輕淡的嗓音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霸道。「等我回來,我就會向皇上要人,你乖乖在這兒等著。」他飛快地在她唇上印上一吻,便放開她往外走。

  他臨走前撂下的話令海菱又驚又怒,她隨即憎惡地用力抹著唇瓣,想抹去留在她唇上的狂妄氣息。

  那個男人以為他是誰?憑什麼這麼對她?





第二章

一日、兩日、三日……日子在平靜中悄然流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海菱依然待在摛藻堂裡當個打掃的小宮女。

  要說這安靜的日子裡有什麼不尋常的,便是太后曾經駕臨,隨意看了會兒書之後,隨口再問了她這小宮女幾句話便離開了。

  直到一個月後,海菱驚惶不安的心總算定下來了,心忖那些貴族的紈 子弟,身邊一定有數不清的女人,那個男人八成早就把她給忘了。

  隨著一個月、兩個月過去,她也愈來愈適應這裡的生活。

  她愛看書,而這裡有讀之不盡的書,所以她愛上了摛藻堂,日子就在一邊打掃一邊偷閒看書中悄然而過。

  春風融化了寒雪,轉眼間七個月過去了,她也已十六歲。

  就在她以為,日子將繼續這樣平淡而悠閒的過下去,一直到她二十五歲被放出宮時,突來的一道聖旨打破了寧靜的生活,也在宮女之間引發驚異連連──

  「天哪,海菱,你居然要成為昱貝勒的福晉了,這怎麼可能?」

  「就是呀,會不會是聖旨寫錯了名字?」

  「可這上頭明明就寫著董海菱三個字呀,應該不可能有錯吧?」

  「而且這上頭寫著的是福晉耶,既不是庶福晉,也不是側福晉,是嫡福晉呢,天哪,真不敢相信!」

  「可為什麼會是海菱呢?她跟咱們一樣,只不過是個宮女,又不是出身名門望族,皇上怎麼可能把她指給身份尊貴的昱貝勒當福晉?」

  有人狐疑地出聲問:「海菱,你認識昱貝勒呀?」

  海菱輕輕搖首,她比那些宮女更疑惑。為何皇上會賜下這樣一道指婚聖旨?昱貝勒,究竟是誰?

  「聽說昱貝勒是皇上最器重的皇孫,也是太后最寵愛的玄孫。他驍勇善戰,立下了不少軍功,先前朝廷出征准噶爾連吃敗戰,皇上大為震怒,於是便派昱貝勒前去監軍,他一到,只花短短幾個月時間就敉平了亂事。」

  「昱貝勒他……」

  宮女們吱吱喳喳說著有關昱貝勒的事跡,但這些都沒有聽進海菱的耳裡,她猶未從震驚中回神,不敢相信憑著這樣一道聖旨,已決定了她未來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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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色的囍字和喜幛將寢樓內佈置得喜氣洋洋,桌案上燃著的龍鳳喜燭,將室內映照得燈火通明。

  「福晉,這桌上有一壺酒、一盤半生半熟的子孫餑餑及一碗湯麵,待會你與貝勒爺在飲完合巹酒後,便一人一口共吃這子孫餑餑與湯麵。」喜婆對新嫁娘解釋。

  海菱端坐在床緣,輕應了聲。她身穿著吉服,頭上蓋著一條紅蓋頭,呼出的鼻息微微拂動了頭巾。

  喜婆在解釋完洞房的規矩後,便與一旁的侍婢低聲閒聊著,等待新郎進洞房。

  海菱絞著喜帕,極力按捺著想逃跑的衝動,緊張得雙手的掌心都被沁出的汗水給浸濕了。

  想起當爹得知皇上竟將她指給昱貝勒為福晉時,那驚喜得闔不攏嘴的樣子──

  「爹果然沒有看錯你,還是你有出息,不像你姊姊那死丫頭,竟然跟常弘那混小子跑了。」

  「姊姊跟常弘表哥跑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你進宮三個月後,人家昌貝子看上了那死丫頭,說要收她當庶福晉,她不肯,就在你大娘的袒護下跟常弘那混帳私奔了,真是氣死我了!還好你爭氣,皇上居然把你指給了昱貝勒當福晉,呵呵,這可比當昌貝子的庶福晉要體面太多了,真是我的乖女兒……」

  想起前幾天爹告訴她的這些事,海菱輕咬著唇。姊姊跟常弘表哥情投意合,爹要她嫁給昌貝子,也難怪她不願意。

  在大娘的驕縱溺寵下,姊姊一向我行我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壓根不管旁人怎麼說。

  現下姊姊與常弘表哥在一塊,一定過得很……幸福吧?常弘表哥對姊姊那麼癡情,一定會很寵她的……

  她胸口泛起一陣苦澀,黯然的閉上眼。常弘表哥的心裡從來就沒有過她,他第一眼看見姊姊時就對姊姊一見鍾情,現下更不惜帶姊姊私奔,她還癡想什麼呢?

  就在海菱想著心事時,寢樓的門被人推開了。

  喜婆與侍婢連忙恭敬的福身喚道:「貝勒爺。」

  新郎倌揮手遣退她們,接著他走向床榻,用秤棍挑開紅蓋頭。

  四目相望,她愣了愣,錯愕地脫口叫道:「是你」天哪,七、八個月前在摛藻堂調戲她的那個男人,竟然就是昱貝勒!

  見她滿臉驚詫,綿昱低笑一聲,「我說過要你當我的女人,說到便會做到。」

  她貝齒輕咬著下唇,情緒驀然緊繃了起來,想到今夜便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她必須要與他在這房裡獨處一宿,身子便隱隱瑟縮了下。

  「你究竟……為什麼非要我不可?」她忍不住問出盤旋在心頭多日的疑惑。

  她不明白,他們只不過是見過一面而已,他為何竟想娶她這個身份地位與他如此不相稱的女子為福晉,憑他的身份,多得是與他門當戶對的女子可選擇呀。

  「為什麼?」綿昱諱莫如深地凝視著她。只因為他從未如此惦記過一個女人,自第一次遇見她之後,她的身影彷彿在他心頭紮了根似的,令他唸唸難忘。

  但這樣的事,他並不想讓她知道,於是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因為我們有緣。你餓了吧?過去吃些東西。」他伸手要扶起她,可她卻避開了他伸過去的手。

  見她似在抗拒自己的碰觸,他微蹙了下眉峰。

  海菱自行走到桌前。

  綿昱也徐徐踱步過去。

  他倒了兩杯酒,把其中一杯遞給她,他淺酌一口後,將自己手上飲剩的那杯交給她,再從她手上取過她啜了一口的那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口,海菱只覺喉中霎時火辣辣的,接著一股熱氣從她的腹部緩緩升起。

  她微微蹙眉,抬眸,發現他望著自己的眼神突然變得灼熱,她怔了下,覺得眼前這雙眼似乎在哪見過?

  還來不及細想,嘴裡便被塞了一個咬了一口的子孫餑餑,那半生不熟的味道並不好吃,她皺眉吞下,接著又被餵了一口湯麵。

  「餓了吧,這生的子孫餑餑就別吃了,吃湯麵吧。」綿昱把一碗湯麵放在她面前。

  她惴惴不安地垂首吃了幾口湯麵,就再也沒心情吃了。

  「怎麼不吃了?」

  「我吃不下了。」她細聲答道。

  「那好,咱們該做正事了。」他說著便攔腰抱起她。

  她驚呼一聲,「你要做什麼?放我下來!」

  「在喝過合巹酒、吃過子孫餑餑後,接下來就該坐帳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我知道。」

  他將她抱到床榻,男左女右,她坐在右榻,他則在左邊坐下。

  發現她身子微微發抖,他問:「你很冷?」

  海菱畏怯地搖了搖頭,不敢望向他,小手絞緊了衣裙輕顫著。

  眼角餘光隱隱瞥見他伸手在解開馬褂的衣扣,她驚恐的縮進床榻裡。她知道這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也很清楚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但卻無法抑止心頭湧起的那股深深恐懼。

  見她一臉驚惶,綿昱柔聲安撫,「你不用怕,待會我會很溫柔。」

  雖然他這麼說,她還是忍不住顫抖,尤其看到他已脫下馬褂,朝她傾過身時,她臉色倏地刷白,拚命往後退,同時脫口哀求,「求你……不要碰我!」

  她知道她不該對自己的新婚夫婿說出這種話,但一想到他即將要對自己做什麼事,她的身子就無法抑止的劇烈發顫著。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福晉居然在新婚之夜求他不要碰她?「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我當然知道。」見他陡然朝自己伸出手,她駭然低呼,「啊,你不要過來!」

  綿昱探手要將那蜷縮得像團蝦子的人給揪出來,可她卻激烈的抗拒、掙扎著。

  「不要碰我!」

  她知道他生氣了,也知道自己不該這麼說,可是她真的好怕,身子無法停止的抖個不停,淚花在眼裡轉著,幾乎就要落下來。

  看她這副驚恐至極的反應就好像他準備強暴她似的,綿昱惱得額上青筋暴跳,收回了扯住她的手。

  她可知道為了迎娶她,他可是花了多少代價,才終於讓皇祖點頭答應?

  而此刻,就在他們的新婚之夜,身為妻子的她,竟然要求自己這個丈夫不要碰她!

  海菱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瑟瑟顫抖著,抬起一雙含淚的眼驚惶的瞅著他。

  他陰鷙了臉,看見她噙在眼裡的淚水時,咬牙怒瞪她須臾,接著便拂袖離開寢樓。該死的,這女人、這女人竟敢對他說出這樣的話……這樣可憐兮兮的她,讓他洞房的興致全沒了!

  他離開後,海菱眼裡的淚這才滑下面頰,她抱著膝縮在床角,貝齒咬著下唇,黛眉深鎖,獨自面對燃著喜燭的喜房。

  她感覺得出來那個人……她的丈夫很生氣、很生氣,可是她真的沒有辦法跟他做那件事……

  幾年前那場不堪的回憶又浮上眼前,衣服被撕裂的聲音,還有那淫笑的聲音,清晰又淒厲的充斥在耳邊,思及那曾恣意撫摸、揉捏著她身子的那雙噁心的手,她就忍不住作嘔。

  她捂著唇,閉上眼,拚命地想甩掉那夢饜般的恐怖情景。

  眼前忽地掠過一張斯文的臉孔,她驚悸的心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是了,就是擁有那張俊逸臉孔的人,在最後一刻救她逃離了魔掌。

  「常弘表哥……」她失神的喃道。

  半晌後,她抱著膝,疲憊得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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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主子拿著面鏡子端詳了半天,鄂爾忍不住出聲問:「貝勒爺,有什麼不對嗎?」主子一向不喜歡他那張臉,所以平素不愛照鏡子,但今兒個他卻反常的要他去取來一面鏡子,之後便瞪著那鏡子一直看著,也不知究竟在看什麼?

  過了一會兒,綿昱才悠悠開口,「鄂爾,你覺得我看起來很老嗎?」

  「老?貝勒爺您今年才不過二十四歲,怎麼會老!」

  「我知道我自個兒幾歲,我是問你我這模樣看起來很老嗎?」

  「不會呀,貝勒爺這模樣一點都不老。」鄂爾搖頭,有點納悶主子竟然在意起自己的容貌了。

  「那我這模樣看起來很醜怪嚇人嗎?」他再問。

  詫異於他竟會這麼問,鄂爾吃驚地說:「誰不知貝勒爺那張臉俊媚迷……呃,英姿勃發、神俊威武,哪裡醜怪了?」他疑惑的接著問:「爺為什麼會這麼問?」

  「你沒騙我?」綿昱懷疑屬下沒說實話。

  「屬下怎敢騙爺,爺若不信,不妨再問問其他人,相信絕不會有一個人說爺長得醜怪的。」

  他實在不懂,貝勒爺為何會這麼說?朝野上下誰不知綿昱貝勒生得極俊,就是因為太俊了,所以他總是蓄著一臉落腮鬍,掩蓋住他那張會勾人的臉孔。

  雖然太后不喜歡貝勒爺蓄鬍子,但也管不了他,每年只有在太后壽誕時,爺才會將那臉鬍鬚給剃掉,討太后歡心。

  貝勒出生那一年,由於王爺與福晉先後過世,太后憐惜他那麼年幼便失去了父母,遂將他帶至宮裡養大,所以貝勒爺與太后之間的感情十分深厚,在所有的皇玄孫裡,太后最疼愛貝勒爺。

  這次貝勒爺之所以能如願迎娶董海菱為福晉,除了他用軍功來交換外,也是因為有太后出面說情,皇上這才破格答應的,要不然,貝勒爺與福晉兩人身份如此不相稱,皇上哪肯答應。

  「那她為什麼這麼怕我?」望著鏡中的自己,綿昱不解地喃喃自語。

  「爺,您說什麼?」鄂爾沒聽清楚,緊接著又吃驚得瞠大眼,「爺,您在做什麼」

  「你看不出來嗎?」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屬下是說,這會兒離太后的壽誕還有好幾個月,爺,您為什麼會……」

  「不是太后壽誕,我就不能這麼做嗎?」

  「呃,不是。」不過爺突然這麼做,這真是……太不尋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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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娘升上夜幕,萬籟俱寂的園子裡,響起一道輕微的開門聲。

  「下去吧,這兒不用伺候了。」

  看見推門走進寢樓的男子,侍婢珠兒先是一愣,接著臉紅心跳地福身退出去。

  綿昱望向端坐在花廳裡的女子,她正專注地看著手上的一本書卷。

  他輕咳了一聲想引起她的注意。

  她果然抬起了頭望過來,眼裡先是目露驚艷,接著疑惑地開口,「你是誰?」

  他冷哼,「你連自個兒的丈夫都不認得了嗎?」

  聽到他的嗓音,她吃了一驚。「啊,是你可是你怎麼會……」他那滿臉的鬍鬚全都不見了。

  「過來,替我更衣。」瞥她一眼,他走到床邊,語帶命令。

  「……」她躊躇了會,這才慢吞吞的起身。今日她想了一天,上次選秀女時她因裝笨而沒被選上,這次她打算故技重施,好讓夫婿對她沒興趣。

  舉凡女人皆想求得丈夫的寵愛,但她偏不,只巴不得丈夫有多遠就離她多遠。

  她站起來,舉步走過去,才走一步便冷不防地跌了一跤,撞到桌子,接著打翻了桌上的茶壺,裡面的茶水頓時流洩了一地。

  她低呼一聲,慌慌張張地用衣袖擦拭著濕漉漉的桌子。

  綿昱瞥去一眼,不耐煩地出聲,「不用擦了,明天再讓下人做,先過來替我更衣。」

  「可是……我知道了。」望見他一臉不耐,她慢慢地走過去,畏怯地低著頭替他解開馬褂的扣子,但雙手卻抖呀抖的抖個不停,解了好半天,連一顆扣子都沒解開。

  「算了,我自個來。」他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三兩下就除下馬褂,接著再脫去長袍,逕自躺上床就寢。

  燭火映照著他那張俊美中帶著絲媚意的臉龐,海菱不由得看傻了眼。

  她這才發現他肌膚極白,那雙狹長的俊眸往上斜挑著,活脫脫是一雙會勾人的桃花眼,挺直的鼻樑下是一張嫣紅的唇瓣。

  她一時無法將眼前這個眉清目朗、唇紅齒白、風采奪目的男子,跟昨夜那一臉虯髯的男子聯想在一塊。

  見她還愣愣的杵在那裡,他淡淡出聲,「還不過來睡了?」

  「我、我……還想再看一會兒書。」

  「不要讓我再說第二次。」這一回他的嗓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輕咬了咬唇,徐徐走到榻邊,心知今晚無法再像昨夜那樣躲過了,她只求速戰速決,好讓他早點厭倦了她,就不會再想碰她了。

  「還杵在那兒幹麼?上床。」綿昱瞥她一眼,淡聲命令。

  看他躺在床的外側,似乎沒有移動的意思,海菱黛眉微擰,只好越過他,戰戰兢兢地爬向床的裡側。

  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一睡在他的身側,她還是忍不住瑟瑟顫抖。

  然而等了須臾,他卻遲遲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她斜目瞅他,見他闔著眼,彷彿入睡了。

  他叫她上床不是想做那件事嗎?

  她疑惑地暗忖著,又等了半晌,他還是動也沒動,她放鬆了的輕吐一口氣,這才緩緩閉目。

  她闔眸不久,綿昱便睜開眼,側首看見她繃緊了身子,縮在床的內側。

  他陰鬱地伸手撫摸著自己光滑的臉龐。他不喜歡自個兒這張過於陰柔俊美的臉孔,但,凡是看過他這張臉的人,哪個不是迭聲讚歎,唯獨她,面對著這樣的他,卻依舊畏他如蛇蠍?

  她……就這麼厭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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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他進屋,想起昨夜與他同床共枕的情景,坐在桌前看書的海菱忍不住僵直了身。

  「咦,貝勒,您今兒個怎麼這麼早回來?」珠兒有些意外地問。還不到晌午,通常這會兒貝勒爺應該還待在宮裡頭才對。

  「這件朝服腋下的縫線有些裂了,我回來另換一件。」輕睞海菱一眼,綿昱逕自走向內室。

  見自家福晉竟端坐在桌前,似是沒有起身過去服侍的意思,珠兒連忙朝她使眼色,然而她使了半天,眼睛都使得快抽筋了,福晉仍宛如一尊菩薩似的坐在那兒動也不動,她只得趕緊跟著走進去,代替福晉伺候主子更衣。

  換妥衣服,綿昱匆匆再離開寢樓。

  珠兒拿著那件破了的朝服出來,皺起一雙柳眉說:「福晉,奴婢適才暗示您,請您進去幫貝勒更衣,您看不懂奴婢的意思嗎?」伺候福晉這兩天,她發現這位福晉不知是怎麼回事,每次看見貝勒時,總是面露懼意,離他遠遠的不想親近他。

  海菱沉默不語,瞥見她拿在手裡的那件朝服,忽然心生一念,開口說道:「那朝服破了,我來縫吧。」

  聽見她主動要幫貝勒縫衣,珠兒連忙應道:「好,奴婢這就去拿針線過來。」看來福晉應該只是一時還不習慣這個新身份,而不是討厭貝勒吧,等再過一陣子應該就能適應了,畢竟以她的身份能嫁給貝勒當嫡福晉,委實是她天大的福氣。

  接過珠兒遞來的針線,海菱低頭縫補著那件朝服,珠兒在一旁收拾著屋裡,看見她縫補好朝服後,便走過來說:「福晉,把您縫好的朝服交給奴婢吧,奴婢拿下去給洗衣的大嬸洗。」

  海菱避開了她的手。「這朝服還很乾淨,用不著再拿去洗了。」她特意支開珠兒,「我有些渴了,你去幫我泡杯茶來。」

  「是。」

  看珠兒離開後,她走進內室,將朝服掛在衣櫥最外面的位置,準備明天讓綿昱穿上這件朝服。

  翌日,晌午不到,綿昱再度匆匆返回寢樓。

  「珠兒,這件朝服是誰縫補的?」一進來,他便沉下臉,指著腋下的裂縫,上頭還留著十分拙劣的縫補痕跡。

  他今晨穿的時候沒有察覺,結果上朝時才一抬起手,便聽到嘶的一聲裂帛聲,腋下整個應聲裂開了一條大縫,頓時惹來一陣訕笑聲,讓他當場成了笑柄,還被皇祖給調侃了一番。

  「咦?」珠兒不解地愣了愣。

  海菱從手上的書冊中抬起頭,畏怯地輕咬著唇,囁嚅道:「那朝服是……是我縫的。」

  她在朝服上動了手腳,只要他動作大了點,腋下就會綻裂。不過他發現的比她預估的時間來得晚,她原先以為他出門不久便會發覺了,不意竟直到這時才發現。

  「你縫的?」綿昱斂起眉目,深望她一眼,接著不發一語地走向內室,再換了另一件朝服出來。

  看著他離去的身影,海菱輕顰起秀眉。他……沒有發怒?為什麼?

  他適才進屋時,臉上明明透著怒意,但為何在知道是她縫補之後,卻沒有出言責怪她?

  她垂目沉吟了須臾。若是這樣還無法令他嫌惡自己,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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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匡的一聲,緊接著的是一聲驚呼──

  「啊,福晉,那是貝勒最喜歡的一隻花瓶,你怎麼把它給打碎了!」

  「什麼?這是貝勒最喜歡的花瓶?我剛才手一滑,不小心就……那、那該怎麼辦?」海菱慌張地道。

  「這、這奴婢哪知道?哎呀,福晉,奴婢不是叫您別再動貝勒的東西嗎?」侍婢皺擰了一雙眉,趕緊把一地的碎片掃起來。

  她昨日才打爛貝勒收藏的一對琉璃瓶,前日弄髒了幾幅貝勒珍藏的畫,再前日弄碎了貝勒珍愛的玉珮,她再這樣下去,貝勒早晚會氣得把她給休了。

  「對不起。」海菱垂眸歉聲說道。

  門口傳來一道冷冷的嗓音。

  「不要緊,珠兒,福晉想砸什麼,你就讓她砸,砸不夠,再吩咐總管去買回來讓福晉砸。」

  走進屋裡,綿昱隨手拿起擱在几上的花瓶,往地上一摜,砰的一聲,瓷瓶碎了一地,他接著再拿起桌上的瓷壺往地上一摔,又是一地的碎片。

  他將擺在窗欞前的一對龍鳳玉雕塞進海菱手裡,眼神冷漠的注視著她。「來,你想摔就盡情的摔,摔到你高興為止。」

  握著手裡的玉雕,她驚疑不定地望著他。

  「摔呀,怎麼不摔?」他催促,「你不是很愛摔東西嗎?」

  「我、我……」他那雙彷彿洞悉了什麼的犀利眼神,看得她一窒。

  見她遲遲不摔,綿昱突然握住她的手,狠狠將她手裡的玉雕往地上砸去,那只龍形玉雕登時被砸了個稀巴爛,他再將鳳形玉雕塞到她手上。「砸啊,用力的砸,這對龍鳳玉雕可是我相當喜愛的收藏,你快砸呀。」

  「我……」她駭住了,搖著頭,緊握著那鳳雕,動也不敢動。

  他冷著臉問:「怎麼不砸了?」

  海菱畏縮地低聲道歉,「對、對不起,是我不小心弄壞了你的東西,你、你別生氣……」

  他怒極反笑,「我怎麼捨得對你生氣呢?就算你故意將我的朝服縫補得亂七八糟,讓我當著群臣的面難堪,還打碎太后賜的一對瓷偶,我都沒生氣了,你砸碎這些東西,我又怎麼會生氣?」他知她費盡心機的裝憨裝笨,為的只是想惹他討厭她罷了。

  就猶如那日秀女復選時,她在眾人面前狼狽地跌的那一跤,當時他一眼就看出來,她是刻意那麼做的,然後又故意佯裝一副蠢笨的模樣回答內監的問話,而她之所以這麼做,為的恐怕只是想讓自個兒落選。

  他很清楚,並不是每個應選的八旗女子都想被選入宮中。

  海菱確定他生氣了,而且是非常的震怒,面對著他刻意壓抑的怒火,她暗自心驚,但心中更有一絲竊喜。自己終於惹怒他了,這下他應該會很厭惡她,晚上應該不會再想跟她同榻而眠了吧?

  這幾日,夜夜與他睡在一塊,雖然他什麼都沒對她做,但身旁就睡了一個活生生的大男人,還是讓她驚悸不已,睡得極不安穩,只有讓他盡快厭煩了她,自己才能不用再夜夜與他同床共枕。

  「珠兒,去吩咐總管,讓他命人再購進一批瓷器和玉雕,好讓福晉砸個夠。」

  「噫?」珠兒愣了愣。方纔她還以為貝勒爺只是在說氣話,沒想到竟是當真。

  「還不快去!」綿昱怒喝。

  珠兒一驚,連忙應道:「是、是,奴婢這就去。」

  貝勒爺究竟在想什麼呀?這福晉也是,人人都想求得自個夫婿的寵愛,但福晉似乎並不那麼想。

  別以為她瞧不出來,福晉刻意打壞貝勒爺的那些東西,為的就是要惹貝勒爺生氣。真不知福晉這麼做,圖的是什麼?

  「等總管把東西買回來,你就可以盡情的砸個夠了。」冷鷙地瞥了海菱一眼,綿昱旋身走了出去。

  握著手裡的鳳雕,海菱頹然跌坐在椅上。他……看出她的意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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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瞪著那堆了滿院的東西,珠兒忍不住歎氣。「福晉,貝勒爺交代了,總管買回來的這些玉器、瓷器,您一定要砸完,沒砸完就不准您看書。」

  海菱低垂著螓首,輕咬著下唇。他一定是故意的!為了懲罰她這幾日的行為。

  「福晉,您再不動手,今天恐怕會砸不完……」珠兒再次歎氣。

  主子受罰,她這個侍婢也跟著倒楣,方纔她才被總管狠狠的給訓了一頓,還罰她今晚不能吃飯。總管說他伺候貝勒爺這麼久,從沒瞧貝勒爺這麼震怒過。

  貝勒爺待福晉這麼好,不計較她的出身,還願意娶她為嫡福晉,這不知羨煞了多少想嫁給貝勒爺的格格們,真不曉得福晉為何如此不知好歹,不努力討他歡心也就罷了,還盡做些惹他生氣的事?

  沉默半晌,海菱開始動手砸起那擺滿一院子的器物。

  砰砰的砸物聲,迴盪在安靜的院落裡,顯得格外的刺耳,珠兒忍不住掩住雙耳。

  海菱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砸著一隻又一隻的瓶子。

  不遠處,有一雙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她,良久,才旋身離開。

  從這夜開始,綿昱不曾再回到這座寢樓。

第三章

「福晉,這下您滿意了吧,貝勒爺現下不再踏進寢樓一步了。」珠兒忍不住挖苦。

  是的,她很滿意了。

  晚上她再也無須驚惶的入眠。

  他終於厭惡她,不再來找她,她該滿意了,但,在不見他的這幾日裡,心頭卻又隱隱有股說不出的悵然。

  海菱從手上的書卷裡抬眸,怔然地望向屋外的天空,此刻正逢夏末秋初,濃密的雲層掩住了太陽,天氣陰陰的,有絲涼意。

  「好像要下雨了。」她喃道。

  見她一臉不在乎,珠兒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勸她,「福晉,您這麼做是何苦呢?若是得不到丈夫的寵愛,不但您日後的日子不好過,就連下人都會欺負到您頭上,不把您給看在眼裡。」連她這個伺候福晉的奴婢,也會跟著被人看不起。

  她淡淡望了珠兒一眼,輕聲說:「若是你不想伺候我也沒關係,想去哪兒儘管去吧。」

  珠兒連忙解釋,「福晉,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的意思是……」

  兩人正在說話間,外頭來了名侍婢通報,「福晉,五格格來訪,說要見您。」

  「五格格?」聞言,珠兒訝問:「桂兒,你說的可是禮親王府的五格格?」

  「沒錯。」

  「福晉,這五格格恐怕來者不善,您要當心一點。」珠兒好意提醒她。五格格一心一意想嫁給貝勒爺,可惜貝勒爺看不上她,不願娶她,而是娶了福晉,五格格心裡頭一定很不是滋味。

  「嗯。」海菱輕輕頷首,起身要朝前廳走去,卻聽見桂兒再說:「福晉,五格格不在前廳裡,她在明月池那兒。」

  「我知道了。」她輕移蓮步徐徐走往後園。

  珠兒本要跟去,想到外頭有點涼,怕要下雨了,遂再回房去拿了件斗篷想帶去讓她披上,因此慢了她須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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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池畔,一見海菱來了,五格格便投以恚怒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董海菱?」

  「是,請問五格格找我有何事?」

  「沒什麼事本格格就不能來找你嗎?」五格格滿眼嫉妒地開口,「長得又不是怎樣的天姿絕色,我真不懂為什麼綿昱非娶你不可?」

  她聳了聳肩,應道:「不只五格格不明白,我也不明白。」

  那日在摛藻堂見過她後,他便莫名其妙地說要她,原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他竟真的娶她為妻了。她委實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哪一點讓他給看上了?

  見她那一臉淡然的神色,彷彿壓根沒將她看在眼裡,五格格怒道:「你不要得意,我一定會讓綿昱休了你,你根本配不上他!」

  海菱淡淡瞥去一眼。「若是五格格真能做到,我求之不得。」

  她說這話是真心的,但聽在五格格的耳裡,卻以為海菱是在譏諷她不自量力,她更氣惱了,潑辣地揚起手,重重摑了海菱一巴掌,同時那掌也將沒有防備的她給打得踉蹌後退了幾步,身子一個不穩便跌進了池裡。

  五格格呆了一呆,由於仍在氣頭上,也沒想到要救她,便逕自甩袖離開。

  「啊,福晉!」這會兒才來到池畔的珠兒,只來得及看見主子跌入池裡的那一幕,嚇得驚惶失措。怎麼辦?她不會泅水啊!一回神後,她才連忙跑去找人過來,「來人、快來人啊!」

  海菱在池子裡掙扎了片刻,身子漸漸往下沉……

  好痛苦,她要死了嗎?

  口裡、鼻子全都灌進了水,窒息得胸口發脹,她本能地揮動四肢想要求生。

  在這一瞬間,腦海裡掠過了幾個人影,有爹、大娘、姊姊,還有她偷偷愛慕著的常弘表哥,最後停留在腦中的,是她的夫君綿昱貝勒的臉。

  他隱怒的表情、他低笑的表情、他邪肆的表情,還有他睡著的表情……這一剎那間,如此清晰地呈現在她腦海。

  她的胸口開始揪痛了起來,知道自己恐怕就要死了,她覺得有些遺憾,無法再見他最後一面……

  身子一直往下沉,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她能在夜裡視物,但此刻她的面前除了籠天罩地的黑暗外,什麼也看不見,她好慌好慌,雙手拚命的掙扎。

  救我,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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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冷……好冷!怎麼會這麼冷?

  探了探海菱的體溫,珠兒驚呼道:「貝勒爺,福晉又在發燒了,全身還抖個不停。」

  綿昱爬上床,將那冷得蜷縮成一團的人摟進懷裡,「把藥端來給我。」

  「可福晉喝不下藥。」

  「我叫你拿過來給我。」他低喝。

  「是,奴婢這就去端來。」

  接過藥碗,綿昱含了一口藥在嘴裡,然後掰開海菱緊閉的牙關,一小口一小口的哺進去。

  有些藥順著她的嘴滑進喉嚨裡,有些藥從她的嘴邊流出來。

  他用衣袖擦去她嘴邊的藥汁,繼續捺著性子小心餵著,好不容易終於喂完一碗藥湯,他將空碗遞給珠兒。「再去端一碗藥來。」

  站在一旁看呆了的珠兒愣了愣。「咦?可是太醫說,每次只要服食一碗藥即可……」

  「你沒瞧見有一半的藥都流出來了嗎?」

  「啊,是,奴婢這就再去端一碗藥過來。」臨走前,她回頭再瞥一眼房內仍擁著福晉的主子,心頭隱約明白了一件事。

  其實貝勒爺非常非常看重福晉,所以即使福晉之前做了那麼多惹他生氣的事,他雖然氣惱,卻始終不曾大聲責備過她。

  原本瑟瑟發抖的海菱,身子已漸漸平靜下來。好像有什麼東西流進她的體內,暖暖的,讓她冰冷的身子有些暖和起來了……

  啊,她快不能呼吸了,是誰把她勒住了,快放開她!

  「你不會有事的,沒有我的允許,我不准你死,聽到沒有,不准!」看著昏迷不醒的人,綿昱緊緊抱住她,沉痛地喝道。

  是誰在她耳邊吼叫?震得她耳朵好痛!

  「你給我醒來、快點醒來!」

  不要再吼了,耳朵真的好痛!

  「貝、貝勒爺,藥端來了。」來到房門口,便聽到房裡那沙啞的嘶吼聲,珠兒頓了下,這才舉步走進來。

  也難怪貝勒爺這麼擔心,福晉已經整整昏迷兩天了,太醫還說,福晉若過兩日再不醒來,可能就……

  「貝勒爺,您放心吧,福晉一定不會有事的。」

  綿昱沒說話,接過藥,繼續用嘴哺餵著海菱。

  啊,好痛,是誰、誰在偷咬她的嘴?

  見他喂完藥,珠兒走到床邊,提議道:「貝勒爺,我來替福晉按按人中穴吧,我剛聽人說,這麼做或許能讓福晉早點清醒。」

  「是嗎?我來。」他眼中乍現一絲希望,便動手按了起來。

  啊,痛、痛,不要再按了,好痛好痛,是誰這樣狠心凌虐她?

  「咦,貝勒爺,您看福晉的眼角濕濕的!」珠兒吃驚的指著海菱濡濕的眼角。

  綿昱凝眸細看,更加使力按著她的人中穴。

  不要再按了,真的好痛!

  珠兒終於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聲,「貝勒爺,您、您好像按得太大力了,福晉的人中穴都被您按得瘀青紅腫了。」

  綿昱這才罷手。

  呼,終於不痛了,不要以為她脾氣好就敢欺負她,要是讓她知道是誰這麼凌虐自己,她一定、一定要報這個仇……

  有股暖意包圍著她,讓她覺得舒服了些,意識漸漸再飄散……

  *** *** *** *** *** *** *** *** *** *** *** *** *** *** ***

  好溫暖。

  耳邊傳來卜通卜通的沉穩節奏,催得她睡得更沉了,覺得這一覺睡得好滿足,好像有好一陣子沒睡得這麼熟了。

  她不想醒來,可是有什麼東西一直搔著她的臉兒,弄得她好癢,迫不得已只好掀開了眼瞼。

  映入瞳中的光線,令她瞇起了眸子,她睫羽輕輕扇動了幾下,等適應了光亮,這才緩緩睜開眼。

  這裡是……寢房,那她耳邊卜通卜通的聲音是什麼呢?

  她微微抬首,赫然發覺自己被一個人摟著,而那聲音就是從這人的胸膛裡傳來的,是……那人的心跳聲。

  她接著發現,那輕搔著自己臉孔的東西,是一條墨色的髮辮,她的視線再往上移,看見了一張臉。

  認出那張俊媚的臉是屬於她夫婿的,她愕然一驚,接著便發現他閉著眼,臉上的神色透著掩不住的疲憊。

  他看起來似乎很累,白皙的下顎冒出了些鬍碴子來,似乎有幾天沒刮了,她不由得想起他滿臉鬍鬚的模樣,猜想留到滿臉落腮鬍要多久的時間……

  等等,他那滿臉鬍鬚的臉……進宮之前她好像曾經在哪見過!

  她斂眉凝目地仔細回想。是在哪兒呢?

  在……啊,她和姊姊一塊去探訪生病的姑母,回程時馬車的車輪在半途壞了,姊姊讓她去撿乾柴的那夜。

  原來是他!

  海菱怔怔地望住了他。莫非便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他才會娶她為福晉嗎?

  他這是想……報恩

  綿昱一睜開眼,便迎上她驚愕的眼神,立刻驚喜地道:「你終於醒了!」

  「你……」她想出聲,卻發現喉嚨異常的乾啞,身子也十分虛弱。

  老天,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嗎?她怎麼會連移動身子的力氣都沒有。

  見她蠕動著唇瓣卻發不出聲音來,他問:「你是不是想喝水?我讓珠兒倒給你。」不等她回應,他就張口喚道:「珠兒,福晉醒了,快倒杯茶過來。」

  正在一旁打盹的珠兒聞聲,連忙慌張地張開眼。「啊,福晉醒了!」

  「還不快倒杯茶來。」

  「是,奴婢這就倒。」珠兒咚咚咚的奔至花廳倒了杯茶來。

  接過珠兒倒來的茶水,綿昱一小口一小口的餵她飲下。

  「還杵著做什麼,去請太醫過來!」

  一旁的珠兒看著他溫柔的模樣看傻了眼,直到聽到他的吩咐,這才回神。

  「哦,是,奴婢這就去。」珠兒收回看呆的眼神,匆忙跑出去。

  海菱想離開他的懷裡,卻又矛盾的發覺他的懷抱好溫暖,她有些捨不得離開。他這樣抱著自己多久了?為什麼她的身子竟會貪戀起他的溫暖?

  「我怎麼會一點力氣都沒有?」乾澀的喉嚨得到滋潤,她終於恢復了些聲音。

  「你跌入池子裡溺水了。」綿昱回答,眼裡疾掠過一絲陰狠。

  「我跌入池子……」她瞇眸想了想,這才記起落水前的事,「是誰救了我的?珠兒嗎?」

  「珠兒不會泅水,她看見你跌進池子裡,連忙去叫來侍衛把你救起來。」他靠著床柱而坐,讓海菱舒服地偎在他懷裡,語氣有絲森寒地問:「你怎麼會跌進池子裡?」

  「是……」她微頓了下,及時打住就要脫口而出的話,改口說:「我不小心跌下去的。」

  「你撒謊,分明是五格格推你下去的。」對她竟想隱瞞這件事,他感到微怒,「你知不知道你在鬼門關前繞了一圈,差點就沒命了!」

  太醫說倘若她明日再不醒來,便救不回來了。一想到她將就此香消玉殞,他的胸口便彷彿被人狠狠擰住了般,緊窒得快無法呼吸。

  所以這幾日來他一直抱著她,不停地在她耳邊說著話,用盡一切辦法想讓她醒過來,不允許她就這樣離開他。

  「我……」望著他那毫不掩飾的關切眼神,她的胸口驀然一熱,「是我自己沒站穩,不是五格格故意推我的。」

  「她差點害死你,你還想袒護她?」綿昱怒道。

  她搖頭,憶起醒來時想起的事,連忙問:「是你對不對?那夜被我領到山洞去躲避盜匪追殺的就是你吧?」

  「你想起來了?」他眼露驚喜,但海菱接下來的話卻澆了他一盆冷水──

  「你真的是那個大叔?」

  他挑了挑眉。「我究竟哪一點像大叔了?」他才二十四歲好不好,雖然長了她八歲,但還沒老到要被她叫大叔吧。

  見他一臉不滿的表情,她忍不住想笑,「那夜由於我很害怕,所以沒有仔細看過你,只知道你留了滿臉的鬍鬚,模樣很狼狽,加上聲音沙啞,聽起來有些虛弱,所以我才以為你年紀不小了。」她接著問:「你娶我是為了要報恩?」

  他淡哼一聲,「報恩的方法很多,我沒必要拿自己的婚姻大事來報答你。」

  「那是為什麼?」這樣她就不懂了,彼此的身份相差懸殊,他為何執意要娶她為福晉?

  綿昱正要開口,珠兒便領著太醫匆匆走了進來。「貝勒爺,太醫來了。」

  在海菱昏迷不醒的這幾日,這位太醫就一直留在府裡,以便隨時就近照顧她。

  綿昱起身,在她身後塞了顆枕頭,讓她靠坐著。

  太醫過來替她號了脈,微笑說道:「太好了,福晉已沒啥大礙了,我開幾帖藥方,貝勒爺再派人去抓藥來煎給福晉吃,休養一陣子,應該就能痊癒了。」

  「那就有勞太醫了。」送走太醫,他再走回床邊看見她輕闔著眼,又睡著了。

  輕撫著海菱蒼白的玉顏,他眼裡微露不捨,扶她輕輕躺下,自個兒也再躺回床上。這幾日因為擔心她的安危,他未曾好好睡上一覺,將她擁入懷中,俊眼一閉,旋即沉沉入睡了。

  海菱微微睜目,看著抱摟著自己而眠的夫婿,遲疑須臾,便再闔目。她沒有力氣掙扎,只好任由他抱著,而且他的懷抱好溫暖,那綿綿不絕傳來的暖意,彷彿撫平了她的驚惶與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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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打小少有病痛,所以很少喝藥,而此刻飲在嘴裡的藥,滋味難喝得令她顰起了黛眉,好不容易終於飲完半碗,她輕輕擱下了藥碗。

  一旁隨即響起一聲輕哼,「碗裡的藥都喝完了?」

  珠兒毫不猶豫地立刻出賣她,「沒有,福晉只喝了一半。」

  「把它喝完。」

  她覷向說話的人,小聲的說:「我已經好很多了。」

  「太醫說你要服用半個月的藥。」

  「可是我覺得自個兒真的好了很多,不用再喝藥了。」

  綿昱冷冷的問:「你是大夫還是太醫是大夫?」

  「……」海菱抿了抿嘴,瞪著那棕色的藥湯,蹙攏眉心。

  見她那模樣,綿昱沉吟了會,走過來,端起藥碗一匙匙餵她。「良藥苦口,待會兒我讓珠兒拿些糖來甜甜你的嘴,喏,現在乖乖把藥喝完。」

  他的溫言軟語讓她白淨的秀耳驀然一紅,心頭怦怦地跳著,羞澀地張嘴喝下他餵進口裡的藥。

  從小到大,沒有人這樣哄過她,她心裡不由得湧起一陣感動,忍不住偷偷覷他一眼,想看他此刻是什麼樣的表情,發現他的目光正盯著自己,她彷彿偷兒在行竊時被逮個正著,蒼白的粉頰霎時漲紅,心慌意亂地連忙垂下眼。

  她臉紅的模樣逗笑了綿昱,他眼裡溢滿愛憐之色,語氣微透著絲寵溺,「喝完這些藥,我陪你到院子走走。」

  「好。」她低聲應道,柔順地喝完湯藥。已在床上躺了五、六日,睡得骨頭都酥了,她真的很想出去走走。

  片刻,在綿昱的陪伴下,她終於能走出屋外。

  發現外頭的風有點涼,他吩咐珠兒進房拿了件斗篷為她披上,順勢將她摟進懷裡。

  海菱唇瓣輕蠕了下,終究還是沒有出聲,任由他摟著自己徐緩地散著步。

  滿意於她沒再抗拒他的親近,他俊臉上掛著笑容,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她。

  她被他看得羞怯地垂下頭。

  他伸指抬起她的臉。「別老是低著頭,地上沒有黃金可撿。」

  海菱被迫迎視著他,而被他那雙會勾人的眼盯著,讓她心頭一蕩,一顆心彷彿就要被勾走似的,她慌張之下伸手遮住他的眼,不讓他再用眼神迷惑自己。

  「你這是在做什麼?」綿昱輕輕握著她的手,卻沒有移開,任由她微溫的掌心熨貼在他的眼皮上。

  「你不要一直看著我。」看得她心頭劇烈地鼓動著。

  「為什麼?」

  「因為……」她窒了窒,不知該怎麼說才好,須臾才咕噥地道:「你的眼睛會勾人。」

  綿昱失笑,這才移開她的手,將她細軟的手握在手裡。

  「怎麼,你害怕被我勾走魂兒嗎?」

  「我……」海菱窘得移開視線,心慌得不知該看向哪裡。

  他輕握著她的下顎,輕聲地開口,「你是我的福晉,就算心被我勾走也是應該的。」說著,他俯下臉,滿眼憐愛地輕啄了下她的粉唇。

  她微微一驚,但已不再像先前那樣感到厭惡、噁心,只覺得面頰發燙,一顆熱燙的心騷動得彷彿要從胸口裡迸出來。





第四章

宗人府

  綿昱優雅地端起一杯茶啜飲,坐在一旁的宗令卻冷汗涔涔、坐立難安。

  「貝勒爺,這、這件事恐怕不太好辦!」一邊是皇孫貝勒、一邊是宗室親王,他哪邊都得罪不起呀。

  「為什麼不好辦?」綿昱非常親切地問,唇瓣微微勾起一笑。

  那笑讓宗令一凜,背脊發毛,他猛搓著雙手解釋著,「五格格是禮親王府的格格,所以……」

  「所以怎麼樣?」綿昱接腔問。

  「既、既然福晉已無恙,貝勒爺,您看不如我請五格格上門向福晉賠個不是,這樣可好?」

  綿昱一臉恍然大悟,好親切地說:「哦,我明白了,因為對方是禮親王,因此你不敢向他拿人問罪,所以本貝勒的福晉就該死,沒死成算她命大,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在他冷鷙的眼神下,宗令心中大駭,慌忙地搖手澄清,「不、不,貝勒爺,下官絕不敢這麼想,下官只是以為,萬事以和為貴,所以才、才想勸貝勒爺大事化小。」

  按爵位,自然是親王要來得大,但這綿昱貝勒是太后最寵愛的玄孫,同時也是皇上最器重的孫子,聽說他平定准噶爾部之亂回來後,皇上原本打算要將他晉封為豫親王,但他卻以此為交換條件,請求皇上將一名宮女賜給他當福晉,由此可見,他有多喜愛那名女子了。

  「我的福晉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太醫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她救了回來,現下還虛弱的躺在床上呢!宗令,你說說這事要怎麼大事化小?」綿昱低柔的嗓音徐徐說道。

  「這、這……」宗令惶恐得答不出話來。

  「還是你認為本貝勒人微言輕,所以最好就此罷手,別再不自量力地追究五格格意圖加害我福晉的事,誰教我的福晉命賤,活該遭人欺到頭上也不能吭一聲。」

  宗令膽顫心驚地連忙哈腰。「下官不敢,下官惶恐。」現下綿昱貝勒不只是一名皇親,皇上已封他為領侍衛內大臣的一品大官,哪裡人微言輕了,而且他拗起來的時候,聽說連皇上都拿他沒轍,所以才會讓他娶一個宮女為福晉。

  再說他十六歲就立下軍功,矯健的身手可說是八旗的第一勇士,誰敢看輕他。

  「你惶恐個什麼勁兒?」橫去一眼,綿昱臉上仍舊帶笑,溫聲問:「我問你,意圖加害皇親該當何罪?」

  「該、該當處死。」

  他再問:「福晉既是我的妻子,算不算是皇親國戚?」

  「自然算是了。」宗令舉袖抹抹額上沁出來的冷汗。

  「很好,那麼你便秉公處理就是了。」放下手裡的茶盞,綿昱起身,冷凝地開口,「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倘若讓我知道你想徇私枉法,我絕不輕饒!」

  「……是。」宗令顫著聲應道。他這可是兩邊都難做人哪,若真治了五格格的罪,禮親王鐵定饒不了他;可若不治罪,這綿昱貝勒也饒不了他,他得慎重考慮著要不要乾脆辭了宗令的職位好了?

  *** *** *** *** *** *** *** *** *** *** *** *** *** *** ***

  趁著今日天氣晴朗,身子骨恢復不少,海菱來到院子裡一邊曬太陽一邊看書,看得累了,她微微闔目休息。

  「福晉,當心,有蜜蜂。」

  聽見一句警告,她張開眼,猛然看到一個男子站在面前朝她探出了手,她冷不防地嚇了一跳,心一慌,身子便從石椅上跌落。

  見狀,鄂爾連忙伸出手要扶她起來。「福晉,您要不要緊?」

  她惶恐地避開他的手,神色微慌,狼狽地爬起來,還沒站穩,便聽到一道嗓音傳來——

  「這是怎麼回事?」

  「貝勒爺。」見主子回來,鄂爾連忙解釋,「我適才看見有只蜜蜂繞著福晉打轉,唯恐它去叮咬福晉,所以上前驅趕,也不知怎麼福晉就跌下了椅子。」然後就像看見惡鬼一樣地瞪著他。

  「是這樣嗎?」綿昱若有所思地望向海菱。

  「嗯。」她頷首附和。

  沉吟須臾,綿昱低聲交代鄂爾一件事。

  「噫?」他不解地瞪大眼。

  「照我說的去辦。」

  「是。」他連忙匆匆離去。

  鄂爾離開後,綿昱在旁邊一張石椅上坐下,招手要她過來。「今天身子覺得如何?」

  「很好。」看見他關心的眼神,她粉唇微露羞怯笑意。經過溺水的事,對眼前的這個男人,她已不再覺得陌生,所以不會像之前那樣排拒他的接近,晚上他摟著她睡時,她也能睡得安穩了。

  「你在看什麼書?」看見她手裡的書冊,綿昱問。

  「水滸傳。」

  「好看嗎?」他發現她很愛看書,往往一看起書來就很入神。

  「很好看,及時雨宋江、花和尚魯智深、豹子頭林沖、武行者武松、霹靂火秦明、黑旋風李達和雙鞭呼延灼……這些人的故事都好精彩。」一談起手裡正在看的書,海菱便雙眸發亮,一臉興高采烈,「貝勒爺,你看過這本書嗎?」

  「叫我綿昱。」他斂眉道。

  「呃?」她眨著眼看他,似乎不瞭解他的意思。

  「我說叫我綿昱,你是我的福晉,不需要稱呼我貝勒爺。」她這幾日已不再像先前那樣畏懼他,這令他感到滿意,但這樣還不夠,他們還未真正成為一對名副其實的夫妻。不過他也不敢操之過急,就怕再驚嚇到她。

  「可……」她有些羞窘的絞著手。

  「你不會說這兩個字嗎?」他抬起她的下顎,讓她直視著他,「看著我的唇,說綿、昱。」

  她注視著他一張一闔的唇,心跳霎時跳得好快。「綿……綿、昱。」她順從地輕聲說著,臉兒登時染上兩抹嫣紅。

  「再說一次。」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忍不住有些激動。

  熾熱的眼神看得她面紅耳赤,海菱微慌地垂下眼,低聲再說一次,「綿昱。」

  「往後你都這樣叫我,知道嗎?」他的手愛憐的滑上她的粉頰,正想將她擁進懷裡,就聽見鄂爾的聲音傳來。

  「爺,人帶來了。」

  「嗯。」綿昱起身,同時扶她起來。「你過來。」他拉她站到一旁,然後自己走到另一頭,朝鄂爾說道:「可以開始了。」

  鄂爾朝一旁的侍衛示意,「照我剛才說的做。」

  那名侍衛依言邁步朝海菱走過去。

  見他逐步朝自己逼近,已來到一臂之遙,海菱忍不住面露驚慌,一步步後退,不解地望向杵在一旁看著的綿昱,不知他想做什麼。

  綿昱注視著她,卻沒有開口解釋,只是以動作示意那名侍衛不要停。

  侍衛繼續逼進,她也步步退避,直到背抵上一株樹,已無路可退,才駭然地低叫,「你不要再過來!」

  綿昱這才出聲,「可以了,退下吧。」

  「是。」

  侍衛離開後,他揮手讓鄂爾也一起退下,這才上前握住海菱的手,憐惜地安撫她,「剛才嚇到你了。」

  「你想做什麼?」她擰眉問。

  「我只是想做個測試,現下我確定一件事了,你不只是懼怕我,對接近你的男人你都怕。」

  她愕然地望住他。「你……怎麼知道?」

  「剛才鄂爾一接近你,你便怕到從椅子上摔下去。」加上之前自己每次接近她,她都一臉惶恐,這才讓他有了這樣的想法。

  海菱垂首,絞著手裡的絹帕,片刻後才出聲,「嗯,我沒有辦法忍受陌生男人的接近,那會讓我覺得很恐懼。」

  「這是為什麼?」他疑惑地問。

  遲疑須臾,她才幽幽出聲,「十二歲那年,我跟大娘去上香時,差點就被人給……欺負了,從此只要有陌生男子接近我,我就會害怕。」

  綿昱聞言大怒。「那個混帳是誰?!」原來如此,該死的,若是讓他查到是誰幹的好事,他絕饒不了那該死的傢伙。

  看見他生氣的表情,海菱微愕,接著心頭湧起一陣暖意,明白他是在心疼她。當年那事發生後,沒有人安慰過她,更沒有人心疼過她的遭遇,大娘反而斥責她,說是她行為不檢,才會無端招惹來這件禍事。

  「我不知道,因為表哥及時出現,所以他便逃走了。」

  「你還記得他的模樣嗎?我找個畫師來,你告訴他那個混帳的長相,我非揪出那淫棍不可。」

  她動容的望著他半晌,這才輕輕搖首。「不用了,都是過去的事了,況且我也不記得那人的容貌。」

  「但那個混帳害你怕我怕成這樣……」

  「我現在不怕了。」海菱仰首凝視著他,主動輕輕握住他的手。

  綿昱一怔,隨後激動得將她擁入懷裡,面露燦笑。

  他一笑起來,俊美的臉孔風采媚人,讓她看癡了眼。她的丈夫長得真俊!

  *** *** *** *** *** *** *** *** *** *** *** *** *** *** *** ***

  「十五叔,你說這麼多話,口渴了吧?來,喝點茶潤潤喉。」綿昱打斷說個不停的人,舉起杯子遞到他面前。

  「呃,好。」十五阿哥確實說得口乾舌燥了,他接過杯子,一口氣便喝了大半杯茶,「綿昱啊,我剛才說了這麼多,你應該都瞭解了吧?」

  「那麼十五叔可知道我的福晉差點就溺死的事?」

  「那……這會兒不是都已經沒事了嗎?」從侄兒的語氣裡,十五阿哥聽出這回五格格真的惹惱了他,不讓她付出代價,他是不打算善罷甘休了。

  「十五叔的意思是說,我的福晉命賤,能活下來就算萬幸了,所以不該再追究這事兒?」

  「呃……」十五阿哥差點脫口說是,幸好及時住了口,瞥見綿昱語氣雖溫和,但眼神可陰狠得嚇人,他心頭忍不住一陣後悔,後悔自己不該接下這樁差事前來說服他,「呵,我怎麼會這麼想呢?她怎麼說都是你的福晉,這事確實不能就這麼算了,五格格也說十分後悔一巴掌將福晉給打落了水池,她說想親自……」

  砰!綿昱陡然一拍桌,讓十五阿哥冷不防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跌落。

  只見他厲目一瞪,冷言道:「她甩了海菱巴掌;:怪不得她被救起來後,臉頰有點腫!」

  即使他前陣子惱她不肯跟自己圓房,還裝笨想惹他討厭,他也捨不得傷害她分毫,而他如此呵護的人,居然被如此對待?!

  不可原諒!

  「這、這……」看樣子綿昱似乎不知此事,呀,這下被他這麼一說……慘了,綿昱恐怕更饒不了五格格了。

  「十五叔,你什麼都別再說了,讓宗人府依法處置,若有人膽敢維護她,就是在跟我過不去。」

  聽到他毫無轉園餘地的話,十五阿哥心裡暗暗叫苦。綿昱平時脾氣不差,但一旦惹惱了他,就算是千軍萬馬也拉不住他,這回五格格竟這麼大膽想加害他才剛娶進門不久的福晉,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五格格也不想想,縱使這董海菱出身低賤,但到底是綿昱的福晉,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嘛。

  她一巴掌將董海菱打落水,還差點鬧出人命,綿昱豈會袖手讓自己的福晉被人這麼欺負而不吭聲?

  若這事真要依法辦理,五格格就算不處以死罪,活罪也難逃,不關個三年、五年怕是不行的……

  十五阿哥端著茶杯,正琢磨著該怎麼說才能消綿昱的氣,他卻驀然起身。

  「十五叔,綿昱尚有事要辦,十五叔慢慢喝茶,綿昱先行告退了。」

  哎呀,主人都走了,他這個說客還有什麼戲好唱?

  「綿昱……」他連忙追到屋外,卻已看不到侄兒的人影。

  看來這個說客他是做不了了……咦?!

  瞥見對面廊上有個人走過,十五阿哥眼睛驀地一亮。也許可以從那個人身上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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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主子時而顰眉,時而托著香腮發呆,珠兒忍不住問:「福晉,您在煩惱什麼事嗎?」

  「我在想十五阿哥說的話。」

  「十五阿哥跟您說了什麼?」先前十五阿哥將福晉請了過去,還不讓她在一旁伺候著,也不知是在談什麼事,這麼神秘?

  「他說綿昱……」嘴裡輕念著這個名字,海菱有些羞怯,「要將五格格交由宗人府懲治。」

  「是為了福晉落水的事?」

  「嗯,十五阿哥要我說服綿昱,不要再追究這件事,免得傷了貝勒府與親王府的和氣。」沒想到為了她落水的事,他竟要將五格格提交宗人府懲治,被人如此在乎的感覺,令她心窩甜甜的,臉上也不自覺地漾著甜美的笑靨。

  珠兒看見了,由衷讚道:「福晉,您真該多笑的,瞧您現在笑起來多美啊!」

  鮮少被人這麼稱讚,海菱靦眺地垂下頭。「珠兒,你別羞我了。」

  「奴婢沒有羞您,奴婢是說真格的,您笑起來的模樣真美!」珠兒見她臉兒飛上兩朵紅雲,莞爾地想著這個福晉真的好害羞,微微一笑,接著說:「福晉,您別管十五阿哥說的話,貝勒爺知道該怎麼處理,五格格那麼跋扈潑辣,是該給她點教訓的。」

  「可是十五阿哥也沒說錯,既然我已經沒事了,就不需要為了我,讓綿昱跟禮親王結下這個怨。」

  十五阿哥告訴她,綿昱執意要娶她為福晉的事,已惹得皇上十分不悅,日前皇上為了綿昱要宗人府處置五格格的事召見他,想勸他打消此意。

  不意他竟不肯,執意要依大清律例辦理,他佔了個理字,皇上也拿他沒轍,所以這才派十五阿哥私下來勸勸他,但他還是不肯聽勸,所以十五阿哥才會找上她。

  可就連皇上與十五阿哥的話,他都聽不進去,又怎會聽她的話呢?

  當時她曾提出這個顧慮,十五阿哥卻說——

  那不一樣,你是受害者,若你要綿昱不追究,他肯定多少會聽的。你也不想他為了你惹惱皇上,又結下禮親王這個仇人吧?

  她確實不希望綿昱為了她,得罪皇上又與禮親王結仇,但他真的會聽自己的話麼?海菱狐疑地暗忖著。

  珠兒想了想,說:「那是貝勒心疼福晉您呀,何況五格格欺負您,不就等於沒把貝勒看在眼裡嗎?」

  「能少一事就少一事,我並不恨五格格,我想當時她並無意要置我於死地,只是不小心的。」

  「您心腸太好了,她都這麼對您,您還替她說話。」

  「我不想為綿昱惹來麻煩。」海菱望向侍婢,「珠兒,你說,我若勸他算了,他會聽我的嗎?」

  珠兒毫不遲疑地頷首。「您說的話貝勒爺肯定會聽進去的,您不知道他有多疼您,您溺水的這段時間,貝勒爺幾乎不眠不休的親自照顧您。只是我覺得,如果這麼簡單就饒了五格格,實在是太便宜她了。」

  聽見珠兒的話,海菱垂眸沉吟了須臾,接著吩咐,「珠兒,你去幫我準備幾樣東西可好?」

  「什麼東西?」

  *** *** *** *** *** *** *** *** *** *** *** *** *** *** ***

  「你回來了。」看見夫婿推門進屋,海菱綻出一笑,起身相迎。

  綿昱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神色有些異樣。

  「怎麼了?」看見寢房內點了兩支龍鳳喜燭,他眸子微瞇了下。

  「我……準備了些酒菜。」她垂下螓首輕聲說。想到等下即將要做的事,她有絲緊張地絞著手裡的絹帕。

  綿昱走到桌前,看到桌上擺了一壺酒和一盤子孫餑餑,還有一碗湯麵與一雙牙箸,及兩隻酒杯,他納悶地望向她。

  「這是做什麼?」

  她斟了兩杯酒,把其中一杯遞給他,輕抿了下唇,這才臉紅地說:「今晚才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

  聞言,他微愕,隨即斂起眉。「你是說今晚要……」

  海菱輕輕頷首,羞得不敢看向他,端著酒杯淺酌一口,說:「這是合巹酒。」

  他深深地看著她,一口飲下杯中一半的酒,兩人再交換酒杯,一起飲完杯裡的酒。

  她接著夾起一顆子孫餑餑喂到他唇邊,他張口咬了一半。「咦,生的?」

  看他皺了下眉,她莞爾淺笑。「我不是說今晚才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嗎?這子孫餑餑自然是半生不熟的。」象徵生丁的意思。

  海菱再夾起那象徵著長壽的湯麵餵進他嘴裡。

  他的目光一直望著她,那灼熱的眼神盯得她臉頰熱燙,與他分食完一碗麵,她紅著臉起身,說:「我們……是不是該就寢了?」

  綿昱點頭,隨她一起走到床榻邊。

  她動手為他解開馬褂。

  看著她微顫著的手,綿昱輕歎一聲,「你不需要勉強自己。」

  「不,我沒有勉強。」

  「你的手在抖。」他指出這個明顯的事實。

  海菱輕咬下唇。「那是因為……我很緊張。」是的,她還是會怕,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須要克服這股恐懼,才可能與他繼續走下去。

  「你真的願意?」他再問一次。

  「嗯。」她毫不遲疑地點頭,「我想……與你做對名副其實的夫妻。」

  這句話讓他眸裡掠過一抹狂喜,「你終於心甘情願成為我的福晉了。」他摟住她,深深吻住她的唇。
  
  她秀額佈滿細汗,看見他隱忍的神色,知他憐惜自己,她心裡注滿柔情,只盼成為他真正的妻子,於是舒眉一笑,輕輕開口,「我不要緊了。」

  「真的?」他注視著她的嬌容,還是不敢加快動作。

  「真的。」她毫不遲疑地頷首。

    初經人事,海菱累極了,幾乎就要睡著,但她惦著心裡的事,仍強撐著眼皮不敢闔上。

  「夫君。」

  「嗯?」他原想糾正她的稱呼,但旋即一想,夫君這個詞兒也挺順耳的,便作罷了。

  被他擁在懷裡,海菱仰起臉兒看著他。「五格格那件事……咱們就算了,好不好?不要再追究了。」

  「為什麼?她甩了你一巴掌,又把你打進池裡,還害你差點就沒命,你不恨她嗎?」

  「不恨,因為要不是她,我也不知……」她羞怯地頓住了話。

  他輕吻了下她的粉唇,問:「不知什麼?」

  「不知……你待我這麼好。」

  綿昱若有所思地睇著她。「今兒個你跟十五叔見面了?」回來時,他從總管那兒得知自己離開後,十五叔見了她。

  「嗯,他是同我說了些事,要我勸你罷手,不要再追究五格格的事。」見他只是看著她沒吭聲,她接著再說:「我看過一些書,裡頭說官場很黑暗,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事多不勝舉,即便身為皇家之人,也可能會遭人暗算、詆毀。」

  他應了聲,「是沒錯。」

  「所以我便想,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仇人。這回你若饒過五格格,那禮親王一定對你心存感激,也免得因為五格格的事跟他結了怨,往後他可能使出什麼手段報復你。」

  綿昱眸裡揚起一抹異色,但仍不動聲色的繼續聽她說話。

  「我不想你為了我而樹立仇敵,禮親王勢力不小,得罪他,日後恐怕會惹來麻煩。」

  「我不怕。」

  「可我怕,怕他會做出什麼傷害你的事,你是我的夫君,我沒法不擔心。」海菱握著他的手,軟言央求,「所以你饒了五格格好不好?」

  他覷著她良久,這才點頭。「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就饒她這一次。」

  「謝謝夫君。」她揚起燦爛一笑。

  她笑得太甜、太誘人,讓他已熄的情火又再熊熊燃起……



第五章

從花園回來後,珠兒便氣呼呼的,來回踱了幾步後,她兩手叉腰,一臉嚴肅地道:「福晉,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海菱從書本裡抬起頭來,不解地瞥她一眼。「怎麼了,珠兒?」

  「您是貝勒府的福晉耶,要有福晉的威嚴呀,怎麼可以放任下人欺負到您頭上來?」

  「只是些小事而已。」知她指的是自己先前去花園裡,不小心被澆花的下人灑了一身的事。

  「什麼小事?他們那麼看輕您,根本沒把您當福晉看!」這府裡的下人有不少人都看不起福晉,沒把她當主子看,連廚房在準備福晉的膳食時也特別怠慢。

  「那珠兒,你要我怎麼辦?把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拖下去打幾大板嗎?」知道珠兒是在為自己抱不平,她心裡挺感激的,可自己的出身確實與綿昱不相襯,也難怪那些下人要看輕她了。

  珠兒急道:「可……總不能讓他們欺到您頭上來呀,那阿葵明明是故意將水潑到您身上的,您至少該責備她一頓才是呀!您那麼好說話,往後這府裡的下人,個個都要爬到您頭上撒野了。」

  海菱放下手裡的書,沉吟了會,說:「我想她應該不是故意的,我瞧她似乎有心事,才會不小心灑到我。珠兒,不如你去問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再回來告訴我。」

  「什麼?福晉,她分明是故……」

  她定定的望住珠兒。「珠兒,連你都不聽我的吩咐了嗎?」

  聞言,珠兒忍住將要脫口的話。「沒有,奴婢不敢。」這才不情不願地離開寢樓。

  不久,珠兒便回來了。

  「福晉,原來阿葵家裡出了事,她爹摔斷了腿,沒錢買藥,所以她才會那麼煩惱。」福晉真是心細如髮,事情果然如她所料。

  「你去向總管支些銀子,讓她買藥給她爹。」

  「咦,可是總管那邊……」

  海菱俏皮的說:「你跟他說是我吩咐的,好歹我也是這貝勒府的福晉嘛,他多少會聽我的話吧,他若不聽,那只好等貝勒回來我再跟他說去。」

  聽到她的話,珠兒噗哧笑了出來。「是。」福晉似乎已經開始把貝勒府當成是自個的家了,貝勒爺若知道,一定會很高興吧!

  她衷心盼望著,這位脾氣好又不愛計較的福晉,能永遠得到貝勒爺的寵愛。

  *** *** *** *** *** *** *** *** *** *** *** *** *** *** ***

  來到寢樓,輕聲推開房門,看見正在更衣的妻子,綿昱眸色一深,悄然地走過去,從身後摟住了她。

  半裸著的她,讓他忍不住情慾勃發。他一向不是克制不住自己的人,可一面對她,再強的自抑力都會崩潰。

  海菱低呼一聲,隨即便發現那孟浪之人是她的丈夫,於是舒眉而笑。

  「你今日怎麼這麼早回來?」發覺他的手開始不安份地扯著自己才穿到一半的衣服,再瞥見他眸裡跳躍著的火焰,她驀然紅了臉。

  「沒事了,就早點回來。」他親吻了她一口,兩手不安份的揉捻著她柔嫩的胸脯。

  「啊,別,現在大白天的,你別……」

  「那有什麼關係,咱們是在房裡,又不是在外頭。」

  「我、我覺得這種事應該要節制一點。」打那夜兩人圓了房,他夜裡就老愛纏著她,讓她累得每天都晏起,可他卻生龍活虎絲毫看不出疲色,昨晚兩人才……現下他又想要了。

  「節制?」綿昱彷彿聽見什麼笑話,垂目瞅著她,「我跟自個兒的妻子歡愛有何不對?難道你要我去找別的女人?」

  「不是。」

  「那就是了。」他雙手忙著脫去自己的衣衫,一脫完,便接著脫她的,然後將她壓倒在榻上。

  見他興致勃勃,海菱只好盡量迎合他,漸漸的也意亂情迷了起來,與他一起淪陷在情慾之中……

  等她醒來時,綿昱已不在身邊。

  海菱起身穿妥衣服,便聽見珠兒推門進來,笑咪咪的說道:「噫,福晉,您醒啦。」

  「嗯。」她的臉兒有些紅,靦腆地應了聲。

  「福晉……」珠兒遲疑了下。

  見她吞吞吐吐的,海菱不解地問:「有什麼事嗎?」

  「那個……董老爺又來找您了。」

  「我爹?」她蹙了下眉,「他在哪裡?」

  「在偏廳裡。您若不想見他,不如讓奴婢去打發他走?」珠兒貼心的提議。

  董老爺每次來貝勒府,為的都不是來看女兒,而是要求女兒替他向貝勒爺求官,福晉為難地不肯答應,他便每次都擺臉色給福晉看,然後斥責她不孝,便憤然離開。

  他也不想想,貝勒爺在娶了福晉後,已經替他連升了三級,他還不知足,真是貪心!

  「罷了,他到底是我爹。」海菱徐徐走向偏廳。

  一見女兒進來,董明倫便酸了她一頓,「嘖,現在是福晉,會擺譜嘍,連我這個爹想見你,都得等上好半晌。」

  「我適才在……休息,不知爹來了。」她垂目,不想看見父親尖酸刻薄的臉。

  「罷了,我今兒個來是為了上次跟你提的事,你跟昱貝勒提了沒?」

  「……這種事我不好向他開口。」上回就跟爹說過了她的難處,他卻還是不肯死心。

  「你怎麼會不好開口?你想想,爹的官位愈大,你不也愈有面子嗎?爹要你去提,也是為了你著想呀。」

  海菱委婉地說道:「爹,他已經幫您連升了三級,若是這麼快再幫您陞官,恐怕會惹人非議。」

  董明倫理直氣壯的說:「他可是昱貝勒,誰敢說他的不是?」

  「就因為他是皇親,所以行事才更該謹慎些。」

  見女兒仍不應允,他怒喝,「你是不是不肯幫爹?」

  「我……」她低眸下語。

  「好呀,你現在是堂堂福晉了,所以就不把我這個爹看在眼裡是不是?你也不想想,當初若不是我讓你去選秀女,你會被昱貝勒給看上,成為福晉嗎?你這個不孝女,枉費我把你養得這麼大!」他疾言厲色地責備女兒。

  「爹,我不是不想幫您,而是夫君的事我無法干涉,縱使我向他提了,他也未必會答應。」

  「你連提都沒提,怎麼知道他會不答應?」不顧女兒一臉難色,董明倫咄咄逼人,「你若是連這個小忙都不肯幫我,以後就不要再叫我爹了,我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說畢,他便憤憤離去。心裡卻暗忖,這個女兒一向柔順,相信自己這麼說,她一定不敢再違逆他的意思。

  海菱愁眉斂目,無奈地輕輕歎息。

  而這一切全都落入站在窗外的另一雙眼睛裡。

  「鄂爾,去把董明倫找回來。」綿昱低聲吩咐。

  看著董明倫如願地又晉陞了一級,一臉滿意地離開後,鄂爾不平地說:「爺,您真要幫他陞官呀?您這麼縱容他,說不得過沒幾日,他又會再跑來要求您幫他陞官。」

  綿昱冷冷的出聲,「這是最後一次了。」

  「可是他若再上門的話……」

  「吩咐下去,以後他若再來找福晉,不准放他進來。」他不想再看見她那張萬分為難的臉。有這樣的父親,還不如沒有。

  「是。」鄂爾樂得一應。他早看董明倫這貪得無厭的人不順眼,仗著女兒嫁給了貝勒爺,就一再跑來求官,真是厚顏無恥。

  離開廳堂前,綿昱回頭再交代,「鄂爾,這事不要讓福晉知道。」

  鄂爾恭敬的回道:「是。」

  看來爺真是打從心裡疼著福晉,不過這個福晉也確實值得爺這麼寵她。

  下人做錯事,或是對她不敬,她都不曾責備過他們,甚至還會在他們有困難的時候幫他們一把。

  本來有些下人是挺瞧不起她的出身,壓根沒將她放在眼裡的,可這一陣子下人之間開始對她改變了看法,那些批評她的人,也漸漸不再說她配不上貝勒爺了。

  府裡現在反而流傳著這些話——

  「福晉真是一個心慈的好人。」

  「貝勒爺能娶到像福晉這樣的女人,真是有福氣。」

  「還好貝勒爺是娶她當福晉,若是娶了驕縱的五格格,咱們的日子可沒這麼好過。」

  貝勒府裡的人,都開始真心喜愛這位好脾氣的女主人了。

  *** *** *** *** *** *** *** *** *** *** *** *** *** *** ***

  黑夜裡,海菱睜著眼睛難以入睡。

  摸著床畔空虛的位置,她幽幽歎息,難以想像自己竟會如此的思念他。

  打他們圓房後的半年來,這是綿昱頭一次出遠門,今天是他不在的第三日。

  這半年來,他夜夜都擁著她入眠,剛開始她還不太習慣,然而一旦習慣了他的懷抱,此刻他不在身旁,反而有種孤枕難眠的感覺。

  海菱索性起身看書,看了好半晌,這才漸漸有了些睡意,再躺回床上,闔目須臾,終於睡著了。

  她才睡下沒多久,寢樓的房門被人悄悄地推開,一條人影無聲無息地走進來,他來到床畔,掀起床幔,脫了鞋襪便爬上床。

  身子被撫觸的異樣感覺,令海菱從夢裡倏然驚醒,她嚇得就要脫口尖叫,一睜眼便在黑暗中看清了那正在輕薄她的人是誰,這才嚥下了到口的驚呼。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去五日嗎?」她目露驚喜的望著夜歸的夫君。

  「事情一辦完,我便趕回來了。」綿昱的手鑽進她衣內,撫弄著她的嬌軀。他的嘴也沒閒著,攫住她的嘴,恣意的吮吻。

  老天,才離開三日,他便想死她了!

  海菱羞怯的問:「你、你不累嗎?」

  「不累,我現在精神正好,你如果困的話就繼續睡吧,我來就好。」

  什麼話?他正「忙」得起勁,她哪可能睡得著。

  「嗯唔……」她的口裡忍不住逸出低吟,「噢,別、別這麼快……」

  「我好想你!」他沙啞地說,克制著自己想一舉挺進她體內的衝動,放慢速度緩緩的推進。

  「我也是。」她捧著他的臉,看著他充滿激情的眼,唇畔露出一抹笑。

  她的這句話讓他再也難以按捺。「那我可以快一點了嗎?」

  「嗯。」她微微閉上眼,感受著兩人結合在一起的美妙感覺。

  她想與他一起生活一輩子,然後生養幾個孩子。

  她希望他這一生都無災無病、無憂無愁,每天都在歡笑中度過……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愛上這個男人了?

  *** *** *** *** *** *** *** *** *** *** *** *** *** *** ***

  今日是綿昱的生辰,幾位福晉與格格,隨著幾位阿哥和貝勒、貝子一起來到昱貝勒府賀壽。

  此刻男人們在前廳閒聊著,而女人們則正在後院談天。

  海菱不擅長於這樣的應對酬酢,泰半的時間都是靜靜地傾聽著她們的談話,偶爾有人問她話,才回答幾句。

  此刻她的手悄悄按著腹部,嘴角兒往上漾著淺笑,心想著要送給夫君一個特別的生辰賀禮。

  一名福晉見她這個女主人委實太安靜了,遂找了些話問她,「昱福晉,我聽說你能在夜裡視物,不知是不是真的?」

  「嗯。」她柔順的點頭。

  這話題引起了其他人的興趣,有人接腔問:「即使在漆黑的夜裡,都能看得很清楚嗎?」

  「對。」

  有人盯著她的雙眼細看了會兒。「瞧你的眼珠子同咱們一樣呀,可怎麼會這麼奇怪呀?」

  「就是呀,像貓兒一樣。」

  「我聽說昱貝勒就是因為她能在夜裡視物,所以才執意要娶她的。」有人忽然很失禮的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話一出,立刻引起大家一陣議論紛紛,彷彿無視當事人的存在。

  「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呀,我就說嘛,昱貝勒為何會捨五格格娶她為福晉,原來是有這異能呀!」

  「可是即使能在夜裡視物,那又如何?」

  「夜攻的時候會很有幫助的,我聽說昱貝勒當初向皇上要求指婚時曾說過,他便是看上了昱福晉這雙眼睛,所以才會娶她。」

  「現下七阿哥和福貝勒、昱貝勒,他們正在前廳商討的,便是有關這次夜攻亂黨的事。在來這兒的路上,我好像聽見他們說準備要帶昱福晉一塊去,現在看起來似乎真有這麼回事兒!」

  眾人聊得正起勁,沒有人注意到海菱的神色微變。

  「昱福晉,你知道這事嗎?」有人問她。

  「我不知道。」她搖頭。

  「那可能晚一點昱貝勒才會同你說。」

  「隨他們去追擊那些亂黨可是很危險的,昱福晉你可要當心一點。」

  海菱並不搭話,只是微微擰了秀眉。原來……他之所以娶她,是為了自己這雙眼。

  她垂下眼瞼遮去眸裡的思緒,不讓那一抹心傷溢於言表。

  *** *** *** *** *** *** *** *** *** *** *** *** *** *** ***

  「我不答應,那太危險了。」前廳裡,綿昱一口便回絕了福貝勃的要求。

  「我會派人保護好她,絕對不會讓人傷到她一根頭髮的。」福貝勒保證地道。

  他寒凜的眸光掃向福貝勒。「這刀劍無眼,若是真的傷著了她,你要提頭來見我嗎?」

  這話一出,幾位阿哥、貝勒、貝子頓時面面相覷。

  十五阿哥搖了搖扇子,接腔緩頰,「綿昱,既然福貝勒承諾一定會把你的福晉護得好好的,沒人能傷著她,你就甭擔心了。」

  「就是呀,綿昱,這回圍剿那幫亂黨,咱們早有萬全的準備,只是怕他們趁亂逃走,才需要你的福晉幫忙看看他們躲到哪個老鼠洞裡去了。」負責指揮此次圍剿任務的七阿哥,笑咪咪的說道。

  「綿昱,你不答應也不成,咱們可是有皇上的聖旨。」原本不打算拿出聖旨來壓他,但看綿昱那模樣似是不想答應他們的要求,福貝勒這才取出了聖旨。

  綿昱接過聖旨,瞥去一眼,隨即陰沉了臉。

  見他臉色一沉,七阿哥連忙解釋,「本來咱們也沒打算要帶你福晉同去的,是皇阿瑪提起昱福晉能在夜裡視物,所以才要她同咱們一道過去,也許能幫得上什麼忙。」

  「就是唄,若不是皇上提及,咱們也不知此事呢。」察覺他眼神透著一股冷煞之氣,福貝勒趕緊將事情全推到皇上頭上。

  瞪著那道聖旨,綿昱冷鷙地出聲,「既然是皇上的旨意,看來我不答應也不成了。」那冰凝的嗓音,讓廳堂裡的溫度陡降。

  「啊,對了,綿昱,你托我找的書找到了。」十五阿哥趕緊取出一冊書卷獻慇勤,這才讓溫度稍稍回升了些。

  送走那票阿哥、貝勒、貝子後,綿昱回到寢樓。

  聽見他進來的聲音,海菱眸也不抬地盯著手裡的書本。

  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神色有絲冷淡,他微蹙了下眉,走至桌前坐下。她還是看都不看向他,逕自看著手裡的書,彷彿那書精彩到讓她捨不得移開視線。

  有點不對勁。

  「那些福晉和格格惹你不快了?」他試探地問。

  「沒有。」海菱低聲回答。她們只是同她說了一些她以前不知道的事而已,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好在意那些話,在意到氣悶得不想同他說話。

  他撫著下顎,打量著她低垂的側顏。

  兩人就這麼坐了半晌,海菱依然不怎麼搭理他,綿昱便將手上拿著的一卷書冊擱在桌面。

  她悄悄覷了一眼,瞥見封面寫著《太平御覽》幾個字,眸兒驀然睜大,可令她驚訝的不是這幾個字,而是……

  她的臉微微抬起,眼裡流露出一絲熱切,忍不住探出手去,但還沒摸到那書,他便把書拿走了。

  她的目光盯著他手上的書,瞬也不瞬。「那本書可是宋刻本?」

  「嗯。」綿昱輕哼一聲,心中有絲不滿。為了他手上這本書,她終於肯理睬他了?

  「我、我可以看看嗎?」她舉起了手,迫不及待地想從他手上接過那卷書。

  可他卻移開手,不讓海菱碰觸到書卷。

  「不行,你沒瞧見我正在看嗎?」他佯裝很有興趣地翻動那有著數百年歷史的書頁。

  「那……那等你看完,再借我看好嗎?」她的眼睛綻起期盼的亮光。

  此刻她臉上的欣喜之情不是為了他,而是因為他手上的書,綿昱看了有些不是滋味,輕哼了聲。「嗯。」

  她目不轉睛地在一旁耐心等著他看完那卷書。

  被她那熱切的目光看得坐不住,他慢吞吞的開口,「如果……你現在親親我的話,我就把這本書送給你。」本來還想再逗逗她的,可現下他倒先沉不住氣了。

  海菱毫不猶豫地走到他身邊,親吻他的面頰。

  他不滿意的指著自己的唇瓣。「得親這裡才算。」

  她粉頰一紅,微一遲疑,便從善如流地將蜜唇覆上他的唇瓣。

  他順勢將她抱坐在腿上,一手摟著她的柳腰,一手按著她的腦後,深深地吻著她。

  四片膠合的唇瓣良久才分開,她細細低喘著,一得自由,便迫不及侍地從他手上拿走那書卷。

  綿昱發覺自己對她的吸引力竟不如一卷書,心裡有些惱,但看著她面露興奮地小心翻動著那書頁,所有的抱怨便全數消散無蹤。

  罷了,只要她開心就好。

  有了那卷宋刻本的書,海菱就這樣將夫婿給晾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一直到要就寢了,他才抽走她手上的書,不讓她再看。

  「明兒個再看吧,夜深了。」

  海菱服侍他寬衣,心思仍盈繞在適才看的那本書上頭,耳邊忽聽見他的聲音。

  「過幾日七叔他們要去圍剿亂黨,要帶你一塊去,說是想借助你夜裡能視物的能力,幫他們捉拿亂黨。」

  聞言,她頓覺胸口微微一滯,低首應道:「嗯。」那些福晉、格格說得果然沒錯,就是為了這雙眼睛,他才會娶她的。

  綿昱接著說:「我會陪著你一塊去,你不用害怕。」

  「嗯。」她輕輕頷首,一股難言的低落情緒盤踞在心頭。

第六章

闃黑的夜裡,正上演著一場血腥的殺戮。

  腥紅的血液,在這樣無星無月的夜裡,一般人是看不清楚的,但她偏偏看得一清二楚。

  當那些刀槍劍戟砍殺在一具具人體上,噴濺而出的血汁,讓她駭得臉色發白。

  寒風將那腥濃的味道送至鼻端,坐在馬背上的海菱反胃得想吐。

  她不曾經歷過這樣殘虐的事。

  一、兩百名官兵追剿著二、三十名逃逸的亂黨,那些寡不敵眾的亂黨,被迫躲入陰暗處藏身,卻都在她的指點下,一個個被斬殺身亡。

  坐在她身後的綿昱,雖察覺了她的不對勁,卻只當她是害怕,所以在她耳邊輕聲安慰著。

  「別怕,有我在,沒人傷得了你。」

  她只是搖著頭,眼裡噙著淚,看著那些因為她而被殺的人,一股罪惡感頓時盈滿胸臆之間。

  她不想再替他們找出那些人了,她無法再眼睜睜看著有人被殺,不管是亂黨被官兵圍殺,還是那些官兵死在亂黨的劍下,都好可怕、好可怕……

  不要了,不要再殺人了!

  「昱福晉,剩下的人躲到哪裡去了?」福貝勒驅馬來到她身邊問。這次的圍剿行動他們大獲全勝,加上有她的指點,幾乎就快將這群亂黨一網打盡了。

  海菱搖著頭,說不出話,覺得胃裡洶湧地翻攪著。

  見她沒出聲,福貝勒追問:「昱福晉,還有十幾個人躲在……」

  「海菱?」綿昱終於察覺不對。

  「嘔!」她終於吐了,眼兒一閉,登時昏厥了過去,同時,她的身下也一片濡濕,滲出鮮紅的液體。

  *** *** *** *** *** *** *** *** *** *** *** *** *** *** ***

  烏雲蔽天,遮住了明燦的陽光。

  海菱的臉上也失去了笑容,她失神的瞪著床頂。

  替福貝勒他們圍剿那群亂黨,她付出的代價是失去了才兩個多月大的胎兒。

  她這個母親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孩子!

  對不起,孩子,娘對不起你,是娘害死了那些人,所以老天爺才懲罰到你的身上!

  都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

  聽到腳步聲,她閉上了眸,掩去眸裡所有的悲慟,翻過身,面向裡側,不想見到任何人。

  來到床邊,綿昱眼神陰鬱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不知道她有了身孕,直到她失去了他們的孩子,才知此事。

  他難過於他們的孩子無法來到這世間,更難過於她冷漠的態度。

  那張失去光彩的臉上明顯透露著她的悲憤,從醒來那日起,她就一句話都不肯跟他說了。

  夜裡睡覺的時候,她睡得極不安穩,常常作著惡夢,讓他看得心都揪了起來。

  「你要我怎麼做,才肯原諒我?」他知她沒睡,沉痛地出聲。

  「……」海菱一如這七天以來的沉默不語。她什麼都不想說,就怕自己一開口便停不了對他的怨懟。

  她知這事怪不了他的,她不想對他說出責備的話來。

  當那天綿昱得知她竟小產了,那吃驚的神情與心痛的眼神,都讓她無法苛責於他。

  是她失責在先,為了他生辰那天的事,賭氣地沒有馬上告訴他自己有孕的事,接著又著迷於那本宋刻本,而將此事給推遲了。

  而他們的孩子……就這樣沒了!能怪誰呢?

  「如果我知道你有了身孕,無論如何都不會帶你去幫七叔他們。」綿昱自責地道。

  這話非但安慰不了海菱,反而像在責難她沒有告訴他她懷孕了的事,她咬著下唇,紅了眼眶。

  見她依然不語,他又說道:「別再傷心了,以後你想要幾個孩子,我會再給你的。」

  海菱終於幽幽開口了,「不管再有幾個孩子,都不是這一個,不是這一個!」

  綿昱聞言一窒,不知該說什麼。

  這時,珠兒代總管來傳話,「貝勒爺,七阿哥和福貝勒他們來看福晉了。」

  他立即沉下臉。「他們還有臉來!」怒氣騰騰地離開寢樓。

  等在前廳裡頭的幾人,一看見他進來,人人面露討好的笑臉。

  七阿哥瞅向福貝勒,示意他先開口,福貝勒心裡暗暗叫苦,看向一臉陰寒的綿昱,只得臉上堆滿笑,打著哈哈,「綿昱,咱們來看昱福晉,她身子沒事了吧?」

  「你說呢?」

  冰寒的眼神朝他射來,凍得福貝勒打了個哆嗦。

  「我、我和七阿哥帶了些上好的補藥和紫參,要給你的福晉好好補養身子。孩子沒了我們也很遺憾,不過養好身子以後,你想要幾個,還、還可以再、再生。」幹麼用這種怨毒的眼神瞪他,他也很無辜的好不好?

  他哪知道昱福晉有了身孕,而且那天她只不過是在一旁看著,替他們揪出那些躲起來的叛亂份子,哪知道她看著看著就小產了?

  見他一臉想宰人的陰鬱表情,七阿哥也趕緊陪笑說道:「就是唄,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昱福晉好好調養身子,這些補藥都是我從宮裡頭帶來的,以後養好了身子,不愁生不了孩子。」

  「就算再生也不是原來的那個了!」綿昱忍無可忍,一把勒住福貝勒的頸子,惡狠狠地問道:「當初你不是向我保證,絕不會讓她有任何損傷的嗎?你說,你要怎麼把失去的孩子賠給我?」

  「我、我、我……」他快被他給勒得斷氣了,「你、你、你先放、放手……」

  「綿昱,你真想勒死他啊,快鬆手!」七阿哥見了,趕緊上前想架開他。

  但他的手勁大得驚人,七阿哥壓根扳不動,情急之下說道:「這事也怪不了我們呀,若是知道你福晉已有了身孕的事,我們絕不會要她一起去的,你自個兒也不知道的不是嗎?怎能全怪在我們頭上呢?」

  被他這麼一說,綿昱冷著臉鬆開了福貝勒,咆哮地下達逐客令,「滾,全部都給我滾出去!」

  「好、好,我們這就出去,你可別生氣啊。」七阿哥連忙拉著仍在喘氣的福貝勒,倉卒地離開。

  他們離去後,綿昱憤怒地將桌案上的杯子全都掃落桌面,接著一掌震裂了那張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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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那坐在院子裡,盯著一朵花發呆的人,珠兒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才短短十幾天,福晉就憔悴、消瘦得驚人,她彷彿忘了要怎麼笑似的,臉上總是木然無神,看了就教人心酸不忍。

  偶然間,她曾聽福晉喃喃自語著,說什麼對不起,都是她害死了他們,他們如果要找人索命,找她就好,不要為難她的孩子。

  看來失去了那孩子,福晉是很自責的,所以才會一直抑鬱不樂。

  珠兒走到海菱身邊,勸道:「福晉,外頭天冷,回房去吧。」

  她默默地起身,回到寢樓。

  「貝勒爺說,今兒個有事會晚點回來。」

  「嗯。」她輕哼一聲。

  「您別再這樣了,福晉,您再這樣下去,會讓貝勒爺瞧著心煩的。」沒有哪個男人喜歡老面對著愁顏不展的妻子,她真為福晉擔心,一旦失寵於貝勒爺,那該怎麼辦才好?

  半晌,海菱仍是一語不發。

  「福晉,恕奴婢無禮,但奴婢有話不吐不快。」珠兒一古腦兒的將心裡的話說出來,「老實說,失去孩子,您傷心,貝勒爺也不好受呀,上次七阿哥和福貝勒他們來探望您,聽說貝勒爺對他們發了好大一頓脾氣,還把他們給趕走。貝勒爺如此心疼您,這半個月來總是捺著性子安慰您,可人的耐性是有限的,您再這樣下去,終有一日貝勒爺會對您不耐煩的。」

  垂目睇望著手指良久,海菱才要開口,便聽見有名太監進來通報,「昱福晉,太后來了。」

  「什麼?」她和珠兒都吃了一驚,「太后?!」

  「沒錯,太后是特地來探望昱福晉的。」

  「太后在哪裡?」

  「就要進來了。」

  海菱連忙起身,來到寢樓外迎接太后鸞駕。

  「海菱叩見太后。」

  「你身子欠安,這禮就免了,來,讓本宮看看。」太后仔細望了望她的氣色,心疼地拍拍她的手,「瞧你怎麼憔悴成這樣,怪不得綿昱這麼心疼了,還跟皇上鬧了一頓好大的脾氣。」

  「他對皇上發脾氣?」海菱一愕。

  太后邊說邊拉著她進寢樓裡。「綿昱這孩子,怪皇上下旨讓你去幫七阿哥圍剿亂黨,所以才會害你小產,失去了你們的頭一個孩子。」

  「他……怎能對皇上這麼說?」她有些吃驚,生怕他因為自己而惹怒龍顏,招來禍事。

  「這回確實是皇上不對,怎能讓你一個弱質女流去幫七阿哥他們呢?你們失去孩兒,相對的,皇上也失去一個玄孫,對這件事皇上也很捨不得,所以沒怪綿昱,你不要擔心。」

  兩人在花廳坐下,太后接著再說:「本宮聽說你這些日子一直抑鬱不樂,所以才來瞧瞧你。孩子沒了是很令人傷心,不過這表示那孩兒跟咱們無緣,你也別太惦著了。」

  「……是,太后。」海菱低首應道。

  「看你難受,綿昱也不快活。這孩子呀,很少將什麼人給放在心上,你可還記得,你以前在摛藻宮時,本宮曾上那兒去過一趟?」

  「記得。」那時太后隨口問了幾句話便走了。

  「當時綿昱正準備出征准噶爾,他來見本宮,對本宮說要娶你當福晉,央求本宮替他照應著你,直到他回來。」

  「什麼?」海菱訝異地抬首。所以當時她才能那麼平靜地待在摛藻宮裡,即使躲在裡頭偷看書,被那裡的辦事大人給發現了,也不曾被責備過?

  「他對本宮說,你曾救過他,本宮以為他是為了報恩才想娶你,但他說不是,他在第一次遇見你時,就將你給惦在心上了,只可惜那時他有傷在身,無法前去找你,後來沒想到會在宮裡再見到你。」看見海菱驚訝的神情,太后微笑再道:「你呀,沒瞧見那孩子提到你時眼兒有多亮,他欣喜的表情本宮至今都還記得。」

  不知道綿昱竟是這麼看待她的,海菱心頭頓時一陣激盪。「我以為他是為了我能在夜裡視物,所以才會娶我……」

  「沒那回事,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我聽七阿哥他們的福晉和格格們這麼說的。」

  「那恐怕是她們誤會了,當時他是對皇上說,因為你能在夜裡視物,所以他才會被你給救了,並非因此而娶你。」太后面露慈祥的笑容,又說:「綿昱是本宮撫養成人的,本宮很清楚,若不是他真心喜歡的人,他是絕不會娶進門的。喏,你可知道那五格格推你落水,綿昱饒了她後,她仍一心想嫁給綿昱,即使委屈做側福晉也願意?」

  「海菱不知。」她輕搖螓首,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這件事。

  「你知道綿昱是怎麼回答的嗎?」見她搖頭,太后笑道:「綿昱說,可以呀,一日一五格格進門,他就讓她天天睡在她推你落水的那口池子裡。」

  「啊!他真的這麼說?」聽聞太后的話,海菱一臉驚訝。這意思不就是……要溺死五格格嗎?

  「沒錯,這可把五格格嚇壞了,不敢再鬧著要嫁給綿昱了。」見海菱一臉震訝,太后徐徐再開口,「當初他說要迎娶你為福晉時,本宮原是不太同意,但後來一想,難得有讓綿昱看得上眼的人,即使你們身份不相稱,本宮還是替他向皇上求情,讓皇上成全你們的事。」

  聽太后說了這些事,海菱眼眶不禁濕了。「我不知道……他心裡是這麼看待我的。」原來她的丈夫是打從心眼裡在疼愛著她的。眉心糾結多日的愁鬱,宛如撥雲見日般頃刻間舒展開了。

  是她太傻了,憑著旁人說的那些話,就將他這些時日來為她所做的事全抹去,結果苦了自己,也苦了他,更害得他們的孩子就這麼沒了。思及此,海菱慚愧地低下頭。都是她的心胸不夠豁達寬厚,才會造成這種遺憾。

  看著她內疚的神情,太后溫聲啟口再告訴她一件事,「綿昱以前不知多寶貝他那把大鬍子,怎麼都不肯剃,只有在本宮一年一度的壽誕時,他才肯剃了討本宮歡心,可這段時日,他竟然每日都將鬍子給刮得乾乾淨淨的,這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

  「可不是,那孩子不喜歡自個兒太過俊俏的長相,所以十幾歲時,就開始蓄起鬍子,想掩蓋住那張過於俊美的相貌。可他留了這麼久的鬍子,卻在你們成親第二日便把鬍子給剃得乾淨,這不是為了你是為了誰?」

  聽到此,海菱心裡一陣動容,喉頭哽咽了起來,她連忙搗住嘴,隨即激動得落下淚來。

  太后輕輕拍撫著她的肩,和藹的道:「這下心結是不是解開了,丫頭?」

  迎上她彷彿洞悉了什麼的眼神,海菱趕緊抹去眼淚,窘得滿臉通紅。「謝謝太后告訴海菱這些事。」

  太后慈愛地笑了笑。「你開心了,綿昱自然跟著開心,這下七阿哥他們也就可以安心了。」

  「七阿哥?」她不解自己的情緒跟七阿哥他們有什麼關連。

  「七阿哥說,每次綿昱看見他和福貝勒,都是一臉想殺人似的凶狠表情,害他們現下一看見他,就遠遠躲開了呢。」

  海菱被太后這話給逗笑了。「失去孩子的事,怪不了七阿哥他們的。」

  「你明白就好,」看見她的笑顏,太后讚道:「瞧你真該多笑的,這笑起來多甜呀。」第一次看見這孩子,她就看出她仁厚心慈,所以才願意讓綿昱娶她。

  被太后這一讚,海菱羞怯地垂下頭,嘴角卻不由得漾起燦爛的笑意。

  送太后離開後,海菱駐足在窗前,低聲對著天穹說:「孩子,娘對不起你,不過,娘只能為你傷心到今天,娘不能再讓關心娘的人著急、擔憂了。」說著她輕闔上眼,雙手合十,向上蒼許了個願。

  接著,她坐在花廳裡等綿昱。

  一直到深夜他才回來,看見她竟坐在花廳裡,不禁有些訝異。「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我在等你,我有話想跟你說。」望著他,海菱緩步走向他。

  「什麼話?」看著她有些不尋常的神色,綿昱輕攏了下眉峰。

  「對不起,這些日子讓你為我擔心了。」她低聲說。

  聞言,他霎時舒開攏起的俊眉。「只要你沒事就好。」

  纖指輕撫上他那張俊媚的臉孔,她這才發現,他也消瘦了不少。

  看見她眼裡突然滾出淚水,他駭然一驚。「你怎麼哭了?」

  她將臉兒埋進他胸前,喃喃說道:「對不起,我只哭這次,這次哭過了,我就不再難過了。」

  「……好,你盡情的哭吧。」自小產以來,她還不曾流過淚,如今她願意哭出來,這便意味著她終於能放開那孩子了。綿昱欣慰地輕拍著她的背,讓她在他懷裡哭個夠。

  半晌,她抬起臉,破涕為笑,說:「綿昱,我想生十二個孩子。」

  他聞言一愕。「十二個?會不會太多了?」

  「不會。」

  「為什麼你想要這麼多個孩子?」

  「我想把他們生回來。」

  「他們?」

  「那些因我而死的人。」

  他微一思索,便明白了她所指的那些人是誰了,是上次同福貝勒一起去圍剿亂黨,經她指出藏身之所而被殺的那些人。

  他知道她一直對那些人的死心懷愧疚,夜裡更常因此而作惡夢。

  「好吧,隨你。」話雖如此,但要不要讓她生這麼多,可是操之在他身上。十二個?實在太多了,他可捨不得她像頭母豬一樣一直生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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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菱的心意堅定到令綿昱十分意外。

  因此,此刻在床幔內,有人正努力克制著自己不要被誘惑了。

  另一個人則壓抑著羞怯,一雙小手悄悄鑽進枕邊人的衣服裡,撫摸著那結實的胸膛,修長的腿兒也悄悄纏上他的腿,意圖使他把持不住。

  以前他明明很愛做這事兒,但最近這一陣子,也不知怎麼回事,總是有意避著她,以至於都已經三個月了她仍未受孕,這樣一來,她想將那些人生回來的計劃,也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實現。

  綿昱抓下她的手,嘴角微僵的道:「海菱,我有些困了。」

  「沒關係,你睡吧,我自個兒來就好。」她將他曾說過的話奉還給他。

  「這種事,你自個兒一個人做不來的。」綿昱失笑。

  最近這兩、三個月,他的妻子對他可說是「性」致勃勃,夜裡常挑逗、撩撥得他慾火難耐而失去控制。

  他詢問過太醫這件事,太醫說她才小產不久,最好能休養個一年再受孕,對她的身子比較好。

  太醫還教了他,要怎樣才能避免讓她受孕,所以每逢她易受孕的那幾日,他總是格外克制自己。

  最近這幾日又遇上她容易受孕之時,所以他絕不能衝動。

  「你累的話,躺著就好,我可以自己來。」海菱紅著臉,爬到他身上,要脫下他的衣服。她偷偷看過春宮圖,知道可以坐到他身上做那件事。

  她的手一直在他身上游移點火,綿昱忍得面紅耳赤,口乾舌燥,及時抓住她要伸向他身下的手,哄道:「海菱,你乖,你想要,過兩日我再給你,今兒個先睡好不好?明兒個我還有事,得早起呢。」老天,他快被那熊熊燃起的慾火給活活折騰死了。

  聽見他的聲音有些瘖啞,海菱以為他真的累了,只好躺回他的身邊,不再「騷擾」他。「好吧,那你睡吧。」

  他都這麼說了,她若再強要,倒有點像霸王硬上弓了。

  須臾,想到了什麼,她有些不安地問:「對不起,我是不是太……心急了?」她擔心他會厭惡這樣不知羞恥的自己。

  綿昱解釋,「你別胡思亂想,我這兩日真的要早起,不是不想同你做那件事。等過兩日,我一定會盡全力滿足你的要求。」他曖昧地說。兩日後,她就過了受孕期,屆時她可就別想睡覺了。

  黑暗中,海菱羞紅了臉,囁嚅地澄清,「我只是想盡快把他們生回來,所以才會……」他不會以為她真的那麼慾求不滿吧?

  綿昱當然明白她的意圖,所以才會避開她的受孕期,但他沒說破,低笑地擁她入懷。

  「睡吧。」看來,他得想個辦法轉移她的心思才行。



第七章

冬去春來,樹上冒出了一枝枝新綠,園裡的春花一一綻放。

  貝勒府有了喜事,綿昱由貝勒晉封為豫親王,海菱因此也被冊封為親王福晉。

  所以一過完年,府裡的人就忙著將貝勒府裡的家當,搬到皇上所賜下的豫親王府邸,府裡上下一片喜氣洋洋。

  但最令海菱開心的並非是綿昱晉封之事,而是此刻在搖籃裡睡得香甜的嬰孩。

  「這個小傢伙終於玩累了。」

  「可不是,折騰了好半晌,好下容易哄睡了。」珠兒和照顧孩子的嬤嬤笑道。

  「福晉,您歇一會兒吧。」珠兒倒了杯茶給她。

  「我不累。」淺啜一口茶,望向外頭明燦的春光,海菱走到院外,摘了幾枝春花,再回到屋內插進花瓶裡。

  睇向睡得正酣的孩子,她心裡蕩漾起一片柔情。

  這個孩子不是她生的,而是綿昱從外頭抱回來的,說是才一出生就沒了父母,怪可憐的,問她要不要養。

  看著他那可愛的小臉,她哪捨得不要,於是就這樣收養了他。

  她明白,綿昱是為了要讓她轉移心神,所以才抱回這孩子的。後來她便察覺到了,綿昱是刻意不想讓她那麼快再受孕,所以一個月裡總有幾日,他是無論如何都不碰她。

  「王爺。」身後忽傳來珠兒和嬤嬤的聲音。

  她連忙旋過身望向門口,綻開笑容。「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

  「我明日要出遠門辦事兒,約莫要一個月才能回來。」

  「這麼久?!」

  聽見她話裡的依戀,他唇瓣揚笑地拉她坐在自己腿上,同時揮手遣退珠兒和嬤嬤。「怎麼,捨不得我?事情一辦完,我就盡快趕回來。」

  海菱連忙搖搖頭。「不,正事要緊,你不用急著趕回來,慢慢來,不要太辛苦了。」她不希望他趕得太累,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來就好。

  綿昱摟著她的腰,親了下她的粉唇。「孩子睡了?」

  「嗯,剛睡下不久。」忽想到一事,她道:「對了,今早太后召我進宮,說兩個月後是她壽誕,要我轉告你,她有兩年沒看到那出貴妃醉酒的戲了,今年無論如何一定要看到。」

  聞言,綿昱驀地微攏眉峰。前年太后壽誕時,他正前往准噶爾部平亂,去年,他外出辦事了,適巧不在皇城裡,想不到太后竟然惦念不忘著這件事。

  沒察覺到他臉色有絲古怪,她不解地問:「太后是讓你去請戲班子嗎?可這種事不都是內務府負責的?」

  「她不是要我請戲班子。」他撫弄著她小巧的耳垂說道。

  「咦,不是?那為什麼要我跟你提這事?」

  「她可能只是順口一提。」

  「太后還要我也進宮看,她說那角兒唱得可精彩。」

  「……」休想,那天他絕不讓她進宮。

  「嗯,綿昱……」他俯身吸吮著她的耳垂,令她身子輕顫了下,迎上他燃起情慾的眼,粉頰霎時飛上兩朵紅彩。

  他用嘴一顆顆咬開她衣服的扣子。

  海菱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身子也升騰起一股燥熱,她害羞地摟住他的頸子低聲說:「我們……去床榻那兒好不好?」

  綿昱抱起羞怯臉紅的妻子,走向內室。

  「都已成親這麼久了,你還是這麼容易臉紅。」他的嗓音透著笑意。

  屋外的春光正明媚,紗帳內也春意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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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綿昱離開的那日,豫親王府裡也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姊姊、表哥,你們怎麼來了?」他們倆不是私奔了嗎?怎麼會來找她?

  「咱們聽說你成了親王福晉,所以就來看看你。」董海棠熱絡地握著她的手,仔細打量著面色紅潤、出落得愈發嬌美的妹妹,「瞧你這模樣,果然有些福晉的派頭了。你快跟姊姊說說,你究竟是怎麼當上這親王福晉的?」

  妹妹身上穿的那襲上好的綾羅綢緞,還有耳上、發上配戴的珠玉與髮飾,樣樣都是上品,閃得她眼睛幾乎瞪得發直。

  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這句話果然沒錯,海菱這一身穿戴,讓她看起來就像個貴夫人,哪像自己……董海棠低首瞧著自個一身平凡的粗布衣服,心頭的懊悔更甚。

  打她和常弘私奔的這些日子來,身上帶的盤纏用盡,只得回到常弘家求助,可常弘的爹竟大怒地責備他們不知羞恥,不僅不肯原諒他們,還不供給他們錢財,於是她只好開始變賣帶在身上的首飾。

  當首飾終於變賣光了時,兩人的日子拮据得都快過不下去,這時他們只能偷偷回去找娘親要錢,這才從娘那裡得知妹妹竟然成為親王福晉的消息。

  由於爹還在氣惱她與常弘私奔的事,而且他們的事也在左鄰右舍問傳出閒言閒語,娘就要他們前來投奔妹妹。

  看妹妹竟過著如此榮華富貴的生活,她簡直是又後悔又羨慕。

  見姊姊問起這事,海菱想了想說:「這……要從當初我進宮當宮女說起。」她將事情約略說了下。

  聽畢,董海棠脫口道:「什麼?!豫親王就這樣看上你了?唉,早知道我也該去選秀女才是。」

  姊姊這話一出口,她便發現常弘表哥的臉色微微一變,於是趕緊打斷這話題,「姊姊,你們累了吧,我讓人去準備廂房,好讓你們先歇著。」

  「我不累,不如你帶咱們逛逛這豫親王府吧!」與常弘過了一段窮困的日子,現下的她,好生羨慕這種錦衣玉食的生活。

  見她這麼興致勃勃,海菱只得頷首道:「好吧。」

  一直沒有出聲的常弘,這才開口,「你們去吧,我想先歇會兒。」

  「呃,好,我讓人帶表哥到廂房。」

  吩咐下人領他去廂房後,海菱這才帶著姊姊逛豫親王府。

  「姊姊,你跟表哥吵架了嗎?」她沒有忽略常弘表哥一臉低落的表情。

  「沒有啊。」董海棠貪看著府裡華麗奇巧的園景,漫不經心地應道。

  「那表哥怎麼看起來好像不開心的樣子?」

  董海棠撇嘴。「我哪知道他在不開心什麼?」見他不在了,她這才開始喋喋不休地向妹妹抱怨,「當初我真是中邪了,才會跟常弘離開。跟他在一起這段日子,我吃了好多苦,我沒想到他那麼沒用,早知道我就該進宮選秀女的。」這樣一來,享受著這錦衣玉食生活的人就是她,而不是海菱了。

  「姊姊怎麼這麼說?你不是很喜歡常弘表哥,喜歡到不願意嫁給別人嗎?」

  「沒錯,當初我是挺喜歡他的,可是這喜歡能當飯吃嗎?他除了那張臉好看,根本沒有賺錢的本事,你瞧我這身衣服有多邋遢!而且我所有的珠寶首飾,這一路上都變賣光了。他既懦弱又無能,我好後悔當初沒聽爹的話,真不該昏了頭跟他離開的。」董海棠懊惱地連聲罵道。

  「姊姊,你不該這麼說表哥的。」海菱斂眉低斥。

  姊姊當初不就是因為很喜歡常弘表哥,所以才會不顧一切跟他離開,現下怎能因為貧窮而嫌惡起他了?這樣他們兩人的感情不是太禁不起考驗了嗎?

  「怎麼,我這麼說他你心疼了?」董海棠不悅地橫她一眼。

  「我不是……」

  不讓妹妹說完,她直截了當地說:「你也喜歡常弘,對不對?」

  「我沒有。」海菱心虛地否認。

  董海棠冷哼,「你別騙我了,從他救了你的那一天開始,你就偷偷愛慕他了,別以為我不知道。」可惜的是,當時常弘的一顆心全繫在她身上,眼裡再也看不見任何人。

  「我……」心一窒,無法接腔,須臾才道:「我現下已經沒有那念頭了。」

  「因為你貴為親王福晉,過著榮華富貴的日子?」

  姊姊尖酸刻薄的諷刺,令她有些難受,於是解釋,「不是,是因為夫君他待我極好。」

  「哦,他怎麼樣對你好?」妹妹在提到丈夫時,那一臉甜蜜的神情,令董海棠看得很刺眼。

  「他很疼我。」

  「他不在府裡嗎?」她倒想看看能讓妹妹露出這種滿足表情的男子,長得啥模樣?能封親王,可能也有一把年紀了吧!

  「他出遠門辦事了,要一個月後才會回來。」微頓了下,海菱問:「姊姊,你們回去看過爹和大娘了嗎?」

  「看過娘了,娘要咱們先過來你這兒住一陣子。」

  「你們要住在王府?」海菱微訝,沒想到他們竟打算留宿在王府裡一段時間。

  「怎麼,不成嗎?」

  「不、不是。」

  董海棠揚聲,尖銳地提醒妹妹,「海菱,當初要不是我沒去選秀女,你又怎麼有機會過這種好日子?你有今天的一切,都是拜我所賜,你最好給我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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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邊抱著孩子輕哄著,海菱一邊看手裡綿昱捎回來的信,都看了好幾遍,還是一看再看地回味著他字裡行間透露的思念。

  珠兒取笑她,「福晉,那封信都快讓您給看爛了。」

  儘管被侍婢嘲笑,海菱還是捨不得將信給收起來,再三留連。

  「他說事情辦得很順利,很快就能回來。」她的嘴角洋溢著甜甜的笑。

  珠兒應道:「希望王爺快點回來。」倒不是因為她想見王爺,而是希望他回來治治一個囂張的客人。

  仗著福晉晉的姊姊,那董海棠幾乎把王府當成自個兒的家,在這裡作威作福,恣意辱罵下人,還要求福晉替她裁製新的衣裳、添購首飾,要求了一大堆東西。

  看在福晉的面子上,人人是敢怒而不敢言。他們下人受氣也就罷了,更可惡的是,那女人連對福晉都不客氣!

  「珠兒,你是想念王爺了,還是在想念鄂爾?」聽見珠兒這麼說,海菱打趣地道。珠兒對鄂爾有好感的事,她早就發覺了,心忖等這趟他們回來,她打算跟綿昱商量,找個好日子把他倆的婚事辦一辦。

  珠兒噘嘴嬌嗔,「誰想那塊木頭了,奴婢是希望王爺快點回來,免得海棠小姐繼續在王府裡作威作福。」

  聞言,海菱嘴角的笑不由得斂起。「姊姊今天又做了什麼事?」

  「她上廚房那兒去,吩咐廚房做了一堆她愛吃的甜食,還要廚子們日後都要按照她的口味做菜,味道要加重點兒。廚子說福晉喜歡清淡的味道,結果她竟要廚子依她的口味為主,還說誰若不依,她就要讓您趕走那些不聽話的廚子。」

  聽她這麼說,海菱顰起黛眉。

  珠兒趁機勸道:「福晉,不是奴婢要說,您再這樣放任她下去,她真會以為自個兒才是這王府的女主人了。」

  海菱難為地說:「可她到底是我的姊姊呀,你讓我怎麼趕她走?」

  知她心軟,壓根不好意思轟走那討人厭的姊姊,珠兒提議,「至少您可以警告她,叫她收斂一點。」

  「我勸過她了,可是她根本不聽。」從小姊姊就是如此驕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從不在意旁人的感受。

  看主子似乎拿這不速之客沒轍,珠兒不禁急道:「我看她壓根搞不清楚,誰才是這王府的福晉,您再這麼縱容下去,等王爺回來,說不定要生氣了。」

  海菱低歎一聲。若是讓綿昱得知姊姊在這府裡所做的一切,也許真會氣惱。

  「好吧,我再去勸勸她。」

  前幾日她曾對姊姊說,自己已代她寫信去求舅舅原諒她和常弘的事,但姊姊竟是毫不領情,還說舅舅原不原諒她,她壓根不在乎,也不想嫁給常弘。

  海菱來到董海棠和常弘住的廂房,打算好好跟姊姊再談談,然而一進房裡,就看見她坐在梳妝台前,戴著新買來的首飾,笑得闔不攏嘴。

  「姊姊。」

  「海菱,你來得剛好,瞧瞧我戴這串珍珠美不美?」

  「美。」她頷首。姊姊本就長得美艷,此刻身穿一襲上好衣料裁製的旗服,頭上梳著兩把頭,再加上一襲桃紅色的對襟坎肩,將她襯得益發艷麗。眸光不經意瞥見床榻上躺了個人,微訝地問:「噫,常弘表哥怎麼了?」大白天的便躺在床上。

  董海棠沒怎麼在意地回答,「他說頭疼不舒服。」

  她關心地問:「要不要請大夫來瞧瞧?」

  「你去問他。」忙著將珍珠耳環戴在耳上,她根本不想搭理他。

  見姊姊一臉不在乎,海菱只好走到床邊探問:「表哥,你不舒服,我請大夫來瞧瞧好嗎?」

  「不用了,只是頭疼而已,用不著麻煩了。」睜開眼看見是她,常弘連忙坐起身來,倏地感到一陣暈眩,幸虧她及時伸手扶住他,他才沒跌下床。

  「可是我瞧你臉色不太好看,還是讓大夫來瞧瞧好了。」她不放心地說。表哥臉色真的有些蒼白,氣色很差。

  「這……好吧,那就偏勞表妹了。」看著善解人意的海菱,再望望坐在梳妝台前,只顧著穿戴那些首飾的董海棠,常弘忍不住有些感慨。

  以前他就察覺到海菱偷偷戀慕著自己的事,但那時他滿心都是海棠,被海棠的艷麗給迷得神魂顛倒,壓根不曾仔細看過她。

  現下一瞧,他發現海菱已出落得如此妍美秀麗,一點也不輸給海棠,最重要的是,她的性子要比海棠好上太多了,既心慈又懂得體貼人。

  「那表哥先休息一下,我讓人去請大夫來。」說著,海菱吩咐珠兒差人去請來大夫,隨後便出去了。

  見表哥不舒服,她不好現下跟姊姊談要他們離開的事,走出廂房前,看見姊姊對表哥仍是一派漠不關心,她有些惱,但又沒有立場去指責姊姊。

  她好懷疑,姊姊是否真的曾喜歡過常弘表哥,否則那喜歡怎會如此輕易就消失了?

  她不禁再思及,日後綿昱是不是也會如姊姊一般,對她的喜愛隨著時日過去而漸漸淡掉?

  屆時,他是否也會像姊姊對常弘表哥一樣,如此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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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見不遠處廊上走來的男子,董海棠看得兩眼發直,扯著一旁的侍婢急問。

  「小翠,那個人是誰?」

  被派來伺候她的小翠,抬頭望去,答道:「咦,是咱們王爺,他回來了。」

  「那個人就是豫親王?!」董海棠一臉吃驚。她一直以為豫親王長得又老又醜,不意今日一見,竟是如此年輕且風采奪目,她不曾見過比他更俊美迷人的男子。

  「沒錯。」

  綿昱行色匆匆地朝她們這方向而來,他才一回府,便急著想去見分別二十幾日的妻子。

  「王爺萬安。」他一來到她們身前,董海棠連忙福身,嬌聲說道。

  「嗯。」可惜他連看都沒看一眼,揮了下手,便大步往前而去。

  「他這麼急,是趕著要上哪去?」見他竟瞧也沒瞧她一眼,她有些不悅地問。

  「自然是上福晉那兒去。」小翠斜眸瞟她一下,「咱們王爺可疼福晉了,每回他出門,一回來就是先去看福晉。」驀然想起一事,脫口低呼,「啊,我記得福晉這會兒是在廂房那兒探望常公子,王爺回寢樓,會見不著福晉的,我得趕緊去通知福晉。」

  「不用了,我去通知我妹妹就得了,沒你的事兒,你下去吧。」眸光一瞇,董海棠趕走小翠,卻沒有走回廂房,而是走向海菱住的寢樓。

  她摸摸頭髮、拉拉衣襟,臉上綻起嬌媚一笑,來到寢樓前,正好遇到找不到人正要推門而出的綿昱。

  「王爺,您沒找到我妹妹嗎?」

  「你妹妹?你是誰?」聞言,綿昱這才正眼看她。

  「回王爺,我是海菱的姊姊海棠。」

  「你是海菱的姊姊?」

  「是,我知道海菱在哪裡,我帶王爺過去。」

  「那你帶路吧。」

  踩著寸子的腳款款地走著,董海棠側眸瞄著他,有意無意地開口,「王爺可知海菱曾經愛慕一名男子的事?」

  「海菱曾經愛慕一名男子?」聽到這話,綿昱微斂起眉。

  「怎麼,她沒同您提過呀,那……咱們還是別過去,回寢樓等海菱好了。」她掩著嘴,一副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的表情。

  「怎麼回事,你把話說清楚?海菱在哪裡?」他凝眉追問。

  「她、她在……」董海棠故作一臉為難,接著才說:「她此刻正在常弘表哥住的廂房那兒,打小海菱就對常弘表哥他……」說至此,她噤了聲,斜覷著他。

  她未竟的話意,任何人都聽得出來是什麼意思,綿昱不動聲色地問:「那個男人在府裡?」

  「是呀,他是同我一道過來探望妹妹的,妹妹好意挽留我在這兒多住上一段時日,怎知他也跟著留了下來,賴著不走,海菱這陣子便常常去找他……啊!」董海棠佯作驚惶,「我不該跟您說這些的,我想妹妹應該不再愛慕常弘表哥了才是,畢竟她已經嫁給王爺了。」

  「他住在哪間廂房?」他眸色一沉。

  「就在挹色樓那裡。」

  綿昱撇下暗自得意的董海棠,立刻舉步朝挹色樓而去。

  來到廂房,他門也不敲地便推門而入,果然看見海菱就在裡面,她坐在桌前,正與一名男子說著話。

  「……表哥,你再多休息幾日,不用急著離開,有什麼事,等養好病再說。」

  「可是叨擾了你這麼多日,怎麼好意思?」

  「表哥別這麼說,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安心在這兒養病,姊姊那邊我會再勸……」

  「噫,王爺,您回來啦!」瞥見有人推開了門,珠兒叫道。

  海菱連忙回頭,一望見綿昱,便滿臉驚喜地迎上前去。「你回來了。」

  「你在這兒做什麼?」他嗓音微沉,俊眸橫了常弘一眼,眼裡掠過一絲不豫之色。

  「表哥和姊姊來看我,這陣子暫時住在府裡,」她上前拉著杵在門口的夫婿進屋,為他介紹,「這是我表哥常弘,他這幾日染了風寒,在府裡養病。表哥,這位便是豫親王。」

  「王爺。」常弘連忙起身一揖。他沒有想到豫親王竟如此年輕俊美。

  冷淡地頷首,綿昱一句話都沒有說,便直接攜著海菱離開。

  側首看著風塵僕僕的夫婿,察覺到他僵冷不悅的神色,海菱遲疑了下,輕輕挽著他的手臂,體貼地開口,「這一路趕回來,辛苦你了,先回寢樓歇會兒吧。」

  細睇她一會兒,綿昱說道:「我想先去洗個身,你伺候我。」

  海菱一愣,頷首。「呃,好。」這是他第一次要她服侍他沐浴淨身,她連忙吩咐跟在身後的珠兒去準備熱水與乾淨的衣物。

  珠兒應聲離開後,綿昱問:「他來多久了?」

  「誰?」須臾,她才意會過來,「你是指常弘表哥他們?在你離開那日,姊姊和表哥就來了。」

  「他們一直待到現在?」

  「嗯,常弘表哥染了風寒,而姊姊她又……」她頓了頓,不知該如何對他提姊姊的事,遂改口說:「就一直住到這時了。」

  「等他好了,就讓他走。」成親直到現在,除了他,她仍然無法忍受男人太過接近她,但適才,她竟然跟那男人十分熱絡,還一臉關切,那情景令他看得十分礙眼。

  「嗯,我會勸姊姊的。」但姊姊似乎在王府裡住上了癮,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該怎麼辦呢?

  常弘表哥剛才說,若是姊姊不想跟他走,那麼他就要一個人離開了。

  那意思似是說,他對姊姊已經死心了,若是挽不回姊姊的心,便要就此分道揚鑣。

  唉,他們怎麼會弄到如今這樣的下場呢?

  不久,兩人一起來到澡堂,下人們備好熱水便退了出去,海菱靦腆地替綿昱脫下衣物。

  「你也進來一起洗吧。」

  「啊,不,我……」她還來不及拒絕,就被他給拉進浴池裡,身上的衣袍全浸濕了。

  他俐落地在水裡剝去她那身累贅的衣物,拋到池邊,然後猛烈地封住她的唇……

  一場激情的雲雨過後,兩人倦得在池邊相擁而眠。

  海菱在他懷裡舒服地翻了個身,鼻端嗅著熟悉的男子氣息,讓她即使在睡夢裡,唇辦都漾著甜甜的笑。

  小睡片刻,綿昱便醒來了,眷戀地吻了吻她微啟的唇,臉頰摩娑著她柔嫩的粉頰。

  「除了我,不准你心裡再有任何人,聽到沒有?」他在她耳旁低聲命令。

  睡得正熟的她沒有聽見他那透著濃濃佔有慾的低沉嗓音,自然無法回答他。

  他抓來披在屏風上頭的衣物,輕輕地為兩人穿上,抱著她回到寢樓。

  「王爺,福晉睡了?」

  「嗯。」將她輕柔地放到床榻上,為她蓋好被褥後,綿昱回頭瞅向珠兒,「珠兒,我有話問你,你跟我來。」

  「是。」瞥見王爺臉色微沉,不知他想詢問何事,珠兒心頭一驚。

  跟著他來到寢樓的花廳,她戰戰兢兢地福身。「王爺想問珠兒何事?」

  「是有關福晉的姊姊和她表哥的事,他們為何會在王府裡一住便是這麼久?」

  珠兒聞言一喜。既然王爺主動問起,她一定要把董海棠的惡行全都告訴王爺不可!她開始一一說著董海棠在王府裡這段時間所做的事。

  發覺珠兒所說的都是有關董海棠的事,卻沒有多少是關於常弘的事,綿昱蹙眉打斷正在數落著董海棠的她。

  「那叫常弘的男子又是為什麼不走?」

  「這自然是因為海棠小姐的緣故呀!」

  「怎會跟她有關?」

  「他們是一塊來的,福晉雖然沒明說,但我瞧他們似乎是一對兒的,只是不知為啥,海棠小姐似乎不怎麼理睬常公子就是了,連他病了都不管,還是福晉好心替他請來大夫診治。」

  「福晉常常去探望他?」

  「嗯,福晉曾提過,當年若非常公子救了她,她差點就要被人給糟蹋了,所以她非常感激常公子。」

  「是他救了她?!」聞言,綿昱斂起俊眉,思忖須臾,揮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第八章

一早,海菱正和珠兒在逗著孩子玩,有人不請自來了。

  「海菱,我有話同你說。」

  「什麼事?」海菱望向姊姊,意外地發現她的神色透著一抹興奮,似是為著什麼事而高興不已。

  看見珠兒也在,董海棠不客氣地命令,「珠兒,你先把孩子帶下去,不要讓他吵著我和福晉。」

  珠兒才不聽她的,動也不動。

  「珠兒,你聾啦,我叫你下去你沒聽到嗎?」董海棠板起臉孔斥道。

  「在這王府,珠兒只聽王爺跟福晉的話。」她冷冷的回嘴。

  「你這該死的奴才,竟膽敢這樣跟我說話!」董海菱氣極了,想也不想地揚起手,冷不防地摑了她一掌。

  莫名其妙挨了一記耳光,珠兒怒紅了眼。「你敢打我!」

  「為什麼不敢?你這狗奴才,打死了活……」

  看見姊姊又揚起手,海菱不由得動了怒,連忙拉住她。「姊姊,你太過份了,珠兒又沒做錯什麼事?你為什麼打她?」

  「你也瞧見了,她剛才同我說話那是什麼態度?你這麼縱容奴才,當心她爬到你頭上去!」

  深吸一口氣,海菱走向珠兒代姊姊向她道歉,「珠兒,對不起,你先下去。」

  「福晉!」珠兒紅著眼叫道。她進王府這麼久,可從來沒有受過這種委屈,福晉更是連大聲斥責她都不曾,而這董海棠竟敢打她?!

  「看在我的面子上,別跟姊姊計較好不好?」海菱柔聲安撫她。

  「嗯。」既然福晉都這麼說了,她只得頷首,抱著孩子離開。

  她下去後,海菱這才肅聲開口,「姊姊,你不該打珠兒的。」

  「她不過是個奴才,竟敢不聽我的話,我為什麼不能打她?」董海棠一臉驕縱地反駁。

  「她並不是你的奴才,你就打不得。」

  沒想到妹妹竟會回嘴,董海棠惱怒地要駁斥,旋即想到自己前來找她是為了何事,遂改口,「好好好,這次算我不對總成了吧?」

  「姊姊,你來得剛好,我有事想跟你說,你和表哥——」

  海菱尚未說完,董海棠便打斷她的話,興高采烈地逕自說:「海菱,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不如我們姊妹倆共事一夫吧。」

  「什、什麼?!」聞言,海菱一臉驚愕。

  董海棠沒半點害臊,理直氣壯地接著道:「雖然我們姊妹共事一夫,不過姊姊不會跟你搶福晉的位置,姊姊就委屈一點當個側福晉好了,以後有姊姊在,這王府裡的下人就不會再這麼沒規沒矩了。」

  「姊姊,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她吃驚地瞪著姊姊,想不到姊姊竟然想跟她共事一夫。

  看見妹妹驚詫的神色,董海棠嬌笑吟吟地說出昨晚事先想好的理由。

  「我想你一個人伺候王爺,必定會覺得很吃力,看在咱們姊妹的情份上,所以我才想替你分擔這服侍王爺的責任,往後有姊姊在,你就不會這麼累了。」

  「我一點都不覺得累。」看著姊姊那志在必得的神采,海菱猛然一驚,這才醒悟姊姊是看上了她的夫婿,所以才會這麼說。

  「欸,海菱,你別嘴硬逞強,你雖是福晉,但人家王爺是什麼身份?日後必定還會再納側福晉和庶福晉的。只要有姊姊在,他就會是咱們姊妹兩人的,姊姊會幫著你,不讓他再納那些側福晉和庶福晉,讓他只專寵著咱們姊妹。」

  海菱寒著臉說不出話來。

  瞧見她的臉色,董海棠厲眸一瞪。「怎麼,你不肯呀?」

  她是不肯,她絕不要跟姊姊共事一夫,姊姊怎麼能連她的夫婿都想要搶呢?她太過份了!

  「海菱,你可別忘了,要不是我,你哪有機會進宮,進而成為豫親王福晉?」董海棠立刻怒著臉提醒她這件事。

  望著姊姊那張美艷而刻薄的臉龐,海菱心寒地開口,「這種事我沒辦法做主,要看王爺的意思。」她說的是實話,而非敷衍姊姊,以綿昱的性子,他不想要的,任何人都休想強塞給他。

  董海棠狐疑地問:「你的意思是……要我自個去問他?」

  海菱低聲說:「他若喜歡,誰也攔不了他,他若不喜歡,誰也勉強不了他。」身為一個女人的可悲,就是無法阻止夫婿納妾,若是阻止,那便犯了七出之一條。

  她不知道綿昱會否看上姊姊,但她對姊姊竟覬覦起自己的夫婿,感到無比的痛心……

  *** *** *** *** *** *** *** *** *** *** *** *** *** *** ***

  「珠兒,把孩子帶下去。」綿昱一進寢樓,便沉著臉吩咐。

  「是。」聽到那微露慍意的嗓音,珠兒與嬤嬤朝走進房裡的主子瞥去一眼,兩人趕緊抱著孩子離開寢樓。

  留意到夫婿的臉色有些難看,不知在惱什麼,海菱小心翼翼地迎向他問:「怎麼了?」

  「我很難伺候嗎?」他冷聲質問。

  「不、不會。」她搖頭,不解他為何會突然這麼問。

  「是你讓你姊姊去找我的?」

  姊姊真的去找他了?海菱心頭一沉,先是沉默了下,才頷首。「嗯。」不安地瞅著他。她沒有想到姊姊會這麼快就去找他了,他該不會答應了姊姊的要求了吧?

  「你知道她找我是為了什麼事嗎?」

  「……知道。」她垂下眼,害怕聽到他說出願意納姊姊為側福晉的事。

  「那你為什麼還讓她去找我?」綿昱眸色冷沉地盯著她。

  她垂著首,低聲說:「我……我無法替你做主,所以才……」

  「才讓她來找我?」他抬起她的臉,陰鷙地詰問:「是因為那個孩子分了你的心,讓你忙碌得分不出心思來伺候我嗎?」

  他冰列的眼神令她霎時明白,若是自己膽敢說是,他一定會把那孩子再送走,她連忙搖首。「不,沒這回事,孩子有珠兒和嬤嬤照顧,我一點也不忙。」

  她很確定他生氣了,但不知他究竟是為了什麼而生氣,於是心裡有些慌了,抓著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問:「我做錯什麼,惹你不開心了?」

  「你很大方嘛,大方到樂意把自己的丈夫跟別的女人分享?」他冷諷。

  適才董海棠去書齋找他時,幾乎是毫無顧忌的寬衣解帶想色誘他,就在他斥責她時,她競說那是海菱的意思——

  「王爺息怒,海棠並不是這麼輕賤的女子,是因為我妹妹擔心自己伺候不來王爺,希望我能與她共事一夫,一起服侍王爺,所以我才這麼做,希望能博得王爺的歡心,否則……海棠絕不是不知羞恥的女人,請王爺不要誤會。」

  她說著便嗚咽低泣起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不僅得不到他半分的憐惜,她那番話反而令他胸口頓時生起一股怒意。

  哪個女人不希望丈夫這一生一世只專寵於她一個人,而她竟然不吝於與她姊姊分享丈夫的寵愛!

  若她夠在乎他,就絕不會容許與別的女人共事一夫,她之所以願意這麼做,那只意味著一件事——她不夠愛他,更甚者,也許她從未愛過他。

  因此在攆走董海棠後,他再也靜不下心處理公事,立刻過來找她。

  「是……姊姊要求的。」海菱聞言窒了窒。她什麼都可以讓給姊姊,但只有綿昱,她不想讓,只要一思及日後姊姊在他懷抱裡笑得甜蜜的情景,她胸口就悶悶的揪疼著,她甚至想不顧姊妹之情,將姊姊趕離王府。

  綿昱寒著臉問:「所以你就答應了?」

  「我、我沒有答應,我知道這種事我做不了主,要看你的意思。」他疏冷的神色令她一驚,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回答令他非常不滿。要看他的意思?難道她就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她姊姊那麼要求,她非但沒有拒絕,還要她來找他,難道她壓根不在乎他有多少個女人嗎?

  還是因為在她的心裡惦著念著的,是那個叫常弘的男人?

  這個念頭令綿昱又妒又怒,冷冷揮開她握著他手臂的手,旋身離開。

  見他拂袖離去,海菱愣了愣,不明白他究竟是在生什麼氣。

  難道是因為她讓姊姊去找他?!

  可是這種事本來就由不得她做主呀,況且,她希望的是他能當面拒絕姊姊的要求,打碎姊姊的奢想。

  莫非……他想納姊姊為側福晉?!這麼一想,她的臉色頓時發白。

  *** *** *** *** *** *** *** *** *** *** *** *** *** *** ***

  是夜,夜已深沉,但綿昱一直待在書齋裡沒有回寢樓。

  海菱手裡端著杯參茶,在書齋門口躊躇了半晌,這才抬起手輕敲門板。

  「誰?」

  「是我。」

  「進來。」

  聽到裡面傳來的嗓音,海菱連忙推門進屋。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著?」坐在桌案前的綿昱,從公文堆裡抬頭瞅了她一眼,不疾不徐的嗓音聽不出喜怒。

  「我聽說你還在忙,所以就替你泡了杯參茶。」海菱走向書齋左首那張紫檀木桌,將手裡的參茶遞向他。

  今日下午他沉著臉離開後,她便一直惴惴不安,後來連晚膳他都是在書齋吃,不若平時那樣與她一塊吃。

  接著她等了他一個晚上,卻一直等不到他回寢樓,心裡更是忐忑,因為自她與他圓房以來,他從未這般過。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裡惹他不快了,一整個晚上坐立難安,等了半晌,這才藉著替他送參茶過來,想見他一面,問清楚自己究竟是哪裡做錯了。

  綿昱接過她送來的參茶,面無表情地啜飲了幾口。

  「時候不早了,你……還沒忙完嗎?」見他似沒有開口的意思,海菱輕聲問。

  「嗯,還要一時半刻才能看完這些折子。」下午董海棠來他這兒一鬧,他回寢樓找了她,再回書齋後,一時氣悶得難以再專心處理公事,所以,才會耽擱到這麼晚。

  她的小手輕絞著衣裙,遲疑了下,問:「那……我可以留在這兒陪你嗎?」

  「你還不困嗎?」聽到她的話,綿昱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不困。」海菱用力搖頭,臉上綻開討好的笑容。

  「隨你吧。」她的主動示好,令他從下午便盤旋在胸口的那股恚怒,稍稍消散了些。

  「我不會吵你的。」說完,她便乖乖地端坐在椅上,不再出聲,書齋裡又回復原先的靜謐。

  海菱的眸光難以自禁地纏繞在埋首於批閱公文的夫君身上,她那雙秋水明瞳裡蕩漾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繾綣柔情。在這樣的深夜陪在他身邊,伴著他處理公務,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甜甜的淺笑。

  綿昱早就發覺到她的視線一直停在自己身上,他沒有說破,只是任由她看著自己,因為她專注凝睇著他的眼神,令他有股奇異的滿足感,胸口的餘怒至此完全逸散。

  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完公事後,他抬首迎上她的視線,海菱連忙羞怯地垂下眼。

  「走吧,回房了。」他起身走向門口。

  「嗯。」走在他身側,她又忍不住偷偷看他,細心地發覺他的神色不再疏冷。

  他……不生氣了?

  遲疑了下,海菱輕聲問:「我……今天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惹你不快?」不問個清楚,她不知自己日後會不會又在無意中惹他生氣。

  綿昱瞇眸望她。「你還不知道自個做錯了什麼?」

  「我……不知道。」她一臉不解地搖頭,完全不知自己錯在哪裡。

  他低哼一聲,問:「那常弘就是當初救了你的人?」

  她有些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把話題轉來這裡,但仍順從的回答,「嗯,當年若不是他及時救了我,我恐怕早被那惡人給玷污了,所以我一直很感激表哥。」

  「恩情歸恩情,你可要記明白誰才是你的丈夫。」直截了當的警告,不許她的心再惦著常弘,他才是她該時時刻刻惦在心裡的那人。

  「我當然明白。」感覺他攬在她腰間的手緊了緊,且他的語氣中微透著一絲怒意,海菱有些不明所以。

  「既然如此,盡快把他們打發走,若他們缺盤纏的話,就去帳房那兒支一筆銀子給他們,也算是答謝當年他救了你的恩情。」

  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海菱微詫。他的意思莫非是要連姊姊也一併趕走嗎?這是否意味著,他不打算收姊姊為側福晉?

  她忍不住欣喜地應道:「好,過兩日等表哥病好了,我就請他們離開。」

  聽她沒有要留常弘的意思,綿昱心頭也跟著一寬。

  看來是他多心了,即使以前她曾愛慕過常弘,可這會兒她的心應是向著他的。

  懸宕在心頭的煩惱終於消散,海菱挽著他的手臂,唇邊漾著粲笑。

  看到她臉上的甜笑,綿昱也被感染了她的好心情。「怎麼,笑得這麼開心?」

  「沒有呀,今晚的月色真美。」她別開眼,佯裝在賞月,無法坦然向他道出心裡的歡喜。

  *** *** *** *** *** *** *** *** *** *** *** *** *** *** ***

  第二日午後,王府來了個意外的訪客。

  看見端坐在廳裡的婦人,海菱眉心輕顰,緩緩舉步走進去。

  「大娘,您怎麼來了?」

  董夫人一見到她,先是打量了她一身的穿戴,心頭暗忖著女兒果然沒有說錯,海菱在這過著錦衣玉食的好日子,臉兒和身段都出落得更標緻了。

  「海菱,你嫁過來這麼久,大娘一直沒空來探望你,今兒個就特地抽空過來看看你過得如何?瞧你氣色不錯,日子應該是過得很好吧?」

  「嗯。」大娘哪會沒空,她整日都閒在家裡沒事做。可她並不是怨大娘沒來探望自己,而是疑惑著大娘今日特地過來一定是有什麼事。「對了,大娘,姊姊也在府裡,我讓人請她出來見您。」

  「用不著,我今日是特地來看你的,不是看她。」語氣一轉,董夫人臉色微微一沉,「我說海菱,你當了福晉,就不認爹娘了嗎?」

  不知她提的是哪樁,海菱急忙否認,「海菱沒這麼想過。」

  「沒有?」董夫人尖聲說道:「你可知你爹有幾次想上門來看你,結果都被門外的守衛攔著,不讓他進來?」

  「有這種事?我不知道。」她還以為是爹死了心,所以這些日子才沒再上門來求官,沒想到竟是被守衛攔下來的,這麼說……莫非是綿昱的意思?

  是爹的貪得無饜惹得他心煩,所以才不讓爹登門嗎?

  「你不知道?」董夫人狐疑地審視著她。

  來王府之前,她還以為自己也會如同夫婿一樣,被排拒於王府門外,原本是不想來自討沒趣的,但海棠一早就回家向她哭訴了一番,讓她不得不親自登門走這一趟,所幸守衛得知她的身份後,倒也沒攔著不讓她進來。

  「我真的不知道有這件事,我想也許是王爺吩咐的。」

  「他為什麼這麼吩咐?」董夫人質疑地道:「難道是你叫他這麼做的?」

  「不是,這件事若非大娘提起,我一點也不知情。」

  「罷了,我今天來是為了另一件事。」董夫人揮揮手,懶得再追究這件事,她來此尚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說。

  「什麼事?」海菱絞著手裡的絹帕,心裡有些明白大娘來這裡的用意。她是心慈善良,但並不笨,能讓大娘親自找上門,一定是為了姊姊的事。

  「我就有話直說了,你一個人服侍王爺一定很辛苦,不如就讓你姊姊跟你一塊服侍王爺,也能替你減輕些負擔。況且你們姊妹倆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有她關照著你,也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海菱黯然垂眸。大娘要說的果然是這件事,真可笑,她難道不知從小到大,欺負自己最多的人就是姊姊了嗎?現在,姊姊竟連她的丈夫都想要搶!

  「那常弘表哥怎麼辦?」

  「他?」董夫人輕蔑的撇唇,「那個沒用的窩囊廢,海棠不要他了,你打發他回去吧,省得他再對海棠糾纏不休。」

  她本來以為大哥會看在自己的份上,讓海棠和她這個外甥拜堂完婚,結果沒想到古板的大哥一聽說他兒子帶著海棠私奔,那牛脾氣發作起來,連自個兒的兒子都不認了。

  要不,憑著她娘家那豐厚的家底,是夠海棠過上好日子了,不過……今天來此一看,發現比起這豫親王府,她娘家那些家產可差得遠了,所以她無論如何都要讓女兒嫁給豫親王不可。

  「什麼?」聽見大娘如此無情的話,海菱一臉愕然。

  「總之,你讓王爺收了海棠就是了。」

  她沉默著沒有出聲。不要,她不想這麼做,她不想把自己的夫婿跟任何女人分享。

  「海菱,我跟你說的話你聽到沒有?」

  「我聽到了,可是我……」她深吸一口氣,道出心裡的想法,「我不想跟姊姊共事一夫。」

  「你說什麼?!」董夫人怒問。沒想到昔日一向柔順的海菱,竟然敢拒絕她的要求。

  面對大娘的怒火,海菱微微一凜,接著鼓趄勇氣說:「大娘,姊姊已經是表哥的人了,怎麼能再讓她嫁給王爺?再說,這種事縱使我答應了,王爺不答應也沒有用。」綿昱昨晚要她盡早將姊姊和常弘送走,這就表明了他無意收姊姊當側福晉。

  「你是他的福晉,只要你開個口,就能多個女人服侍他,他哪會不答應?男人都是這樣的,只會嫌女人不夠多,不會嫌女人少的。」董夫人怒聲命令,「總之,這事兒你非給我辦妥不可!」

  「福晉,那董夫人實在太跋扈了,她憑什麼這麼要求您?!」剛才一直陪在一旁沒有出聲的珠兒,在董夫人離開後,這才氣憤難平地嗔道。

  海菱輕咬著下唇,因為憤怒,心頭急促地跳動著。她絕不會把丈夫讓一半給姊姊,她不要他去抱除了自己以外的女人!

  「福晉,您可不要被她一嚇就傻傻地答應了。」見她沉默不語,珠兒不放心地提醒。

  須臾,待海菱將滿腔的怨怒壓抑下來後,這才徐徐開口,「珠兒,你放心,不管大娘說什麼,我都不會答應的。」

  「那就好,我還真怕您最後會心軟地答應了她。雖然王爺那麼寵您,可就算您真的開了口,王爺一定也不會允的。」福晉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心慈仁善了,所以才會被她那可惡的姊姊給吃定了。

  海菱垂目沉吟了會兒。依姊姊的個性,她要的東西一定非得到手不可,絕不會就此罷休的,自己該怎麼辦呢?

  這會兒縱使趕姊姊定,姊姊肯定也不會離開吧?

  對了,她再去勸勸常弘表哥,順便給他一筆銀子,看在以往的情份上,也許只要他向姊姊軟言哄上幾句話,姊姊會願意跟他離開。

  這麼一想,海菱連忙朝挹色樓而去。

  「福晉,您這麼急要上哪去?」見她行色匆匆,珠兒連忙追上去。

  「去找表哥。」顧慮到常弘的面子,她向珠兒吩咐,「你先回寢樓去吧。」

  來到挹色樓的廂房,海菱吃驚地看見常弘在收拾行囊,似是準備要離開了。

  「表哥,你這是做什麼?」

  「表妹,你來得剛好,我正要去向你告辭呢,在王府裡叨擾這麼久,我也該走了。」

  「那姊姊呢?」

  「她?」提到海棠,常弘神色不由得一黯,「她不想跟我走。」

  「表哥……」海菱一臉為難地看著他。她來此是希望他能帶走姊姊,但看樣子他是打算要一個人離開了。

  見她欲言又止,他出聲問:「怎麼了?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她抬目望著他半晌,這才道出來意,「既然表哥要離開,我希望你能帶姊姊一塊走。」

  「我問過她了,但她不願意走,說要留下來。」常弘無奈地說。

  「可是姊姊她……」海菱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讓他知道這件事,她怕他聽了心頭會很難過。

  見她神色有異,常弘問:「海棠怎麼了?」

  在他追問下,考慮片刻,她決定據實以告,「姊姊她……想要王爺收了她。」

  「什麼?!」常弘心頭一寒,總算明白她怎麼都不肯跟他離開的原因。也對,他區區一個平民,憑什麼跟堂堂一個親王比呢?論家世沒有家世,論權勢沒有權勢,更別說豫親王還長得俊美無儔,但……「她難道沒有想過他可是你的夫婿?」

  她無奈的回道:「姊姊一向都是如此,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沒錯,她本來就是個自私又任性的女人,哪會懂得替人著想。」常弘諷笑。他不是不瞭解海棠的個性,可先前被她的美艷迷了心魂,完全不在乎那些。

  當初兩人一起離開董家後,他便帶著她到江南做個小生意餬口,可她卻吵著要他買大屋,還要有一群奴婢伺候她,身上穿的要是綾羅綢緞,吃的要是山珍海味。

  他經商所賺的錢,壓根趕不上她揮霍的速度,弄到最後,甚至連房子都得變賣了,資金還是周轉不來,他的生意也因此跟著垮了。

  他不是沒有後悔過在她的央求下帶她離開董家,可後來一想,海棠已是他的女人,他就該負起責任,可誰知道她竟如此無情又貪慕榮華富貴,連妹妹的丈夫都想染指。

  海菱看得出來常弘在聽到此事後,很心痛也很憤怒,但她無論如何都不想把自己的丈夫讓給姊姊,所以還是說出了心裡的話,「表哥,我知道姊姊已經是你的人了,所以儘管姊姊不願意跟你離開,我還是希望你能帶她走,我準備了一筆銀子,應該可以維持你們好一陣子的生活。」

  「還有,我前些日子寫了封信,托人送去給舅舅,代你們向他求情,請求他接納你跟姊姊,我想這幾日應該就有消息了。」

  沒料到她竟會這麼做,常弘有些意外地深睇了她一眼。在她的眼裡,他再也看不到昔日那絲戀慕,此刻,為了保護自己的丈夫,她也不再像往日那樣任由海棠予取予求,眼裡透著一抹罕見的堅定,這意味著——她是真的非常地在乎她的夫婿。

  沉吟片刻後,他問:「表妹,豫親王待你如何?」其實寄住在這裡的這段時日,他已從不少下人那裡得知,豫親王非常寵愛她的事,但他希望能親耳聽到表妹說。

  「他待我很好,我這輩子沒被人這樣疼愛、在乎過。」

  「那就好。」他沉吟著點了點頭,「那麼那個人何時會帶回爹的消息?」

  「我想差不多就在這幾日了。」

  細思須臾,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常弘抬起頭。「好,若是爹同意了我和海棠的婚事,那麼即使海棠不願意,我也會帶她回鄉,不讓她糾纏著王爺。」他的女人他該自己好好管教、管教了。

  「真的?謝謝表哥。」海菱欣喜地道謝。

  對於她的善良,他感到心疼與愧疚。「表妹,該道歉的是我們,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而已。」

  此刻屋裡的人,渾然沒有發現有一抹人影悄悄杵在房門外,在聽完他們的談話後,露出一臉的憤恨和怨毒。

第九章

過了三日,海菱終於等到舅舅捎來的消息,看完信裡的內容,她興高采烈地走向挹色樓。

  綿昱一回府便在迴廊上瞥到一臉欣喜的妻子,他改變了原要走向寢樓的腳步,跟在她身後來到挹色樓。

  遠遠地,他便從敞開的房門看見她拿了一封書信遞給常弘,一雙眉霎時凝起,只見她滿臉笑靨地不知對常弘說了什麼,常弘接過書信,展信看了會兒後,微微點了點頭,也回了幾句話。

  「……這真是太好了,謝謝你,海菱。」

  「是呀,表哥,這樣一來……」海菱話未說畢,便看見綿昱走進房裡。

  「發生了什麼好事?瞧你們兩人笑得這麼開心。」他皮笑肉不笑地出聲,嗓音微透著一絲陰寒。

  常弘一凜,抬頭一看,發覺綿昱朝他射來的眼神透著一抹凌厲。

  先前他就感覺到豫親王似乎對自己懷有莫名的敵意,而此刻這厭憎的眼神令他再無疑問。可令他不解的是,他不知自個兒是哪裡得罪豫親王了?

  沒料到會在這兒看見綿昱,海菱有些意外,她淺笑的解釋,「是這樣的,我剛收到舅舅托人送來的書信,所以便拿來給表哥。」

  舅舅終於願意原諒表哥和姊姊了,這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所以她便迫不及待地趕來告訴表哥這個消息。

  「是嗎?信裡寫了些什麼?」綿昱不動聲色地攬住她的肩,睨了常弘一眼。

  接收到他投來的冷銳眼神,常弘先是不解,接著瞥見他親匿擁著海菱,那透著濃濃佔有慾的神態令他心念一動,登時醒悟了一件事,原來豫親王之所以對他懷有敵意,全是因為海菱,他不禁啞然失笑。看來這位王爺是真的很在乎海菱。

  「信在這兒,王爺請看。」他不願讓他再有什麼誤解,於是坦然的將手裡的信遞給綿昱。

  綿昱接過信,看完後,臉色稍霽,將信歸還給他。「這麼說,你打算要娶董海棠了,本王先在此恭喜你們。」

  「謝謝王爺。」常弘連忙拱手回道。心裡竊笑著果然如此,王爺那莫名的敵意霎時便消失無蹤了。

  「你打算何時前去提親?」這幾日,董海棠還不死心地千方百計想糾纏他,令他極不耐煩,巴不得快快把她攆出府。

  「大概就在這兩日,等我同海棠商量後,就過去向姨父提親。」

  「若有什麼需要,儘管跟總管說,我會交代他一聲。」綿昱說著,便攜同海菱離開。

  走出挹色樓外,發現海菱臉上還是掛著止不住的笑容,他挑眉問:「常弘要和你姊姊成親,是他們的事,你幹麼笑得這麼開心?」

  「好不容易取得舅舅的諒解,答應讓他們成親,我忍不住為他們高興嘛。」她說不出口其實她這麼歡喜,是因為這樣一來,姊姊就會隨表哥離開王府,不會再吵著想當側福晉了。

  「他們應該很快就會離開王府了吧?」綿昱只關心這件事,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他早就下逐客令攆人了。

  「嗯,等表哥說服了姊姊後,應該馬上就會離開了。」

  回到寢房裡,海菱服侍他換下朝服,穿上一件長袍,替他繫上織帶後,再取來一件黑色馬褂搭在那件月白色長袍外。

  替他換好衣袍,看著風采魅人的夫婿,即使夜夜同床共枕,她還是忍不住為之目眩神迷。

  她那含羞帶怯的戀慕眸光,令綿昱看了心情大好,摟她坐在他腿上,輕啄了下她的粉唇。

  他親匿的舉止,令海菱兩頰染上暈紅,猛然思及一事,她連忙提醒他,「太后壽誕再過不到半個月就要到了,咱們該送什麼賀禮好呢?」

  「我已準備好賀禮,你不必操心。對了,太后壽誕那天,你千萬別進宮去。」

  「噫,可是太后先前說了要我進宮陪她看戲……」

  「屆時你找個理由推掉。」他溫熱的唇移到她的粉頸上輕吮著。

  「為什麼?」她呼吸微促,不解地問。

  「那天進宮向太后賀壽的皇親國戚與文武大臣很多,我擔心你會不習慣。」

  海菱雖覺得這理由似乎太牽強了,但還是柔順地答應,「好,那我跟太后說我身子不適,那天就不進宮了,啊——」她驚呼一聲,嬌顏倏地漲紅,「你、你不要這樣……」他竟隔著衣物,輕嚙著她的胸。

  她伸手想護在胸前,但卻被他先一步把兩手給抓在身後。

  綿昱抬眸欣賞她羞得滿臉通紅的俏模樣,原先只是想逗逗她,然而逗著逗著,他體內就湧起一股情慾,倏地打橫抱起她,走向床榻。

  她適才服侍他穿妥的衣物,又再落了地……

  「你……待會沒事了嗎?」羅紗帳內,海菱害羞的輕問。

  「那些事不急。」

  沒有空閒再開口說話,她壓抑的嬌吟聲不斷逸出檀口……

  *** *** *** *** *** *** *** *** *** *** *** *** *** *** ***

  「海菱。」

  「姊姊。」看見她,海菱眉心微斂。不知表哥是否對姊姊提起舅舅來信的事?姊姊應該會答應跟他一起離開吧?

  「你讓他們下去,我有事要跟你說。」董海棠瞟了眼一旁的嬤嬤和珠兒。

  海菱示意她們先將孩子帶回屋裡,珠兒遲疑了一下,這才慢吞吞的進屋,心裡嘀咕著。什麼事呀,這麼神神秘秘的不讓她們聽?

  看著她們進去後,海菱才問:「姊姊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董海棠微笑地開口,「海菱,我決定要嫁給常弘了。」

  「噫,真的嗎?」她面上一喜,「那真是太好了,恭喜姊姊。」

  「常弘說在王府叨擾這麼久,不好意思再留下去,已經先行離開王府,住到客棧裡去了,而我來向你告辭後也要離開了。」

  「這樣呀,那姊姊你自個兒多保重了。」她心頭頓時鬆了一口氣,慶幸姊姊終於要離開了。

  董海棠再說:「待會兒我要先回家裡一趟,跟娘商量要怎麼求爹原諒我們,可常弘有些東西忘了帶走,要我幫他送過去,海菱,你可以幫我先送去客棧嗎?」

  看見姊姊如此誠心誠意,她沒有多加思索,便點頭答應。「好。」

  董海棠隨即將悄悄藏在身後的包袱取出來交給她,小心的交代,「常弘住在升來客棧地字第三號房,你到的時候再問掌櫃要怎麼走就成了。對了,我剛才同你說的這些話,不要讓珠兒那丫頭知道。」

  「這是為什麼?」

  「你也知道那丫頭很討厭我,若是知道我要你替我送東西到客棧,肯定又要碎嘴了,說不定還會疑心我是要害你呢。」

  「珠兒不會這麼想的。」海菱嘴裡雖這麼說,可她很明白姊姊並沒有說錯,珠兒確實十分討厭姊姊,還要她提防著姊姊。

  「怎麼不會,她呀,每次看見我,老當我是賊似的防著,總之,你不要讓她知道就是了,待會也別讓她跟來,自個來就好了。」為了取信於妹妹,董海棠再說:「等你到了客棧,咱們姊妹好好聊聊,我還有些話想跟你說,是關於王爺的事。」

  「王爺?」

  見引起妹妹的興趣,她故意問:「你想不想讓他一輩子都只寵愛你一人?」

  「當然……想。」海菱老實地輕點了下螓首。

  「那就是了,我會教你,怎樣才能牢牢拴住他的心,還有呀,日後若是他想納妾,你要怎麼應付。」語氣頓了下,董海棠一臉歉疚地接著道:「我知道自己先前那樣對你很不應該,我只是想在臨走前好好彌補你,也許這是咱們姊妹最後一次見面了呢。」

  縱使姊姊先前一心想要搶她的夫婿,可此刻她既改變了主意,又主動來道歉示好,海菱一向寬宏大量,立刻便釋懷了。

  「這些事姊姊無須再放在心上,都已過去了。」至少她願意跟常弘離開,不再覬覦她的夫婿,這就夠了。

  「海菱,你真是太善良了。我跟娘約好了,要先回家去,那麼一個時辰後,我們就在客棧裡碰面。」

  「好。」

  見妹妹應允了,董海棠含笑離開。

  *** *** *** *** *** *** *** *** *** *** *** *** *** *** ***

  「姑娘,地字第三號房,就是這間了。」

  「麻煩你了,小二哥。」海菱取出一枚碎銀遞給小二。

  小二道了聲謝便離開了。她站在門外敲了半晌的門,不見有人來應門,略一遲疑,便直接推開門,往裡一瞥,看見常弘躺在床榻,閉著眼似是睡著了。

  「噫,表哥在休息呀?」

  她將包袱放下,沒有去吵醒他,安靜的坐在一張椅子上等姊姊。

  沒等多久,董海棠便提著一壺熱茶進來。

  「姊姊,你回來啦,表哥好像睡著了。」海菱不疑有他的說道。

  董海棠覷向床榻一眼。「嗯,他說昨夜沒睡好,要先睡一下,叫我回來時別吵醒他。」她倒了兩杯茶,一杯遞給妹妹,然後舉杯敬她。「海菱,以前姊姊多有不是,這杯茶就當是姊姊向你賠罪,往日的事,你就別放在心上了。」

  「姊姊別這麼說,我不會放在心上的。」她接過茶,淺啜了一口。

  「我還要再謝謝你,多虧你寫信給舅舅,這才撮合了我和常弘的事,來,咱們以茶代酒乾了它,從此不計前嫌,做對好姊妹。」

  在姊姊的慇勤相勸之下,她喝完半杯茶後,便覺得有些頭暈目眩,她機警地察覺不對勁,但已來不及了,她渾身發軟無力,根本無法站起來。

  「姊姊,你在這茶裡加了什麼?」

  見她頹然倒向桌面,董海棠終於露出詭計得逞的獰笑,道出她的陰謀。

  「那茶裡我什麼都沒加,我只是在杯子裡下了迷藥!你敢不讓我留在王府裡,還煽動常弘帶我走?哼哼,就別怪我不顧姊妹之情!等你死了之後,豫親王和整個王府就全都是我的了。」

  「你、你想殺了我?!」聞言,海菱一臉震驚,但此刻她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只覺得頭有些暈。

  「沒錯,等你和常弘死後,王爺得知你倆是一起躺在這床榻上,只會以為你是想跟常弘私奔,到時候……呵呵呵呵,他會恨死了你的不知羞恥。」

  想不到姊姊竟然布下了這樣歹毒的陰謀,不只想置她於死地,還想栽贓冤枉她和常弘表哥!

  「你怎麼能這麼做?!你跟常弘表哥到底有過一段情,你竟然連他都想殺了?!」

  「他若不死,我的計劃就無法成功,為了我的未來,只好犧牲他了。」董海棠一臉冷笑地再開口,「這客棧的掌櫃和小二,剛才可都是親眼看見你拿著包袱前來這間廂房找人,這下你就算不死也百口莫辯了,你可知道這包袱裡有什麼嗎?全都是我偷偷從你房裡事先拿來的衣服和首飾。」

  海菱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姊姊是為了栽贓陷害她,所以才不讓她告訴珠兒兩人的談話,還要她瞞著珠兒離開王府,獨自來客棧見她。

  她勉力支撐著殘存的意識,不讓自己昏迷過去,虛軟著嗓音問:「你……以你的個性,絕對想不出如此縝密的計謀,到底是誰在你背後出主意?」

  「既然你都要死了,我就坦白告訴你,這全是娘替我出的主意,誰教你敢不讓王爺收了我,還想趕我走!」這些都是昨日她和娘商量出來的計謀。

  「果然是大娘……」她並不意外聽到姊姊這麼說,大娘一向寵溺姊姊,會替她想出如此陰毒的計劃並不奇怪,「但就算、就算我真如你們所願死了,綿昱他、他也未必會看上你,難道你不怕他因為我的事,而遷怒於你嗎?畢竟我們是姊妹。」

  董海棠冷哼了聲,「這你就甭擔心了,等你們死後,我會親自去通知他,說你和常弘這對姦夫淫婦私奔的事,如此一來,他就不會遷怒於我了。」

  海菱強撐著就要闔上的眼,死命的瞪著她。她好不甘心,不甘就這樣死在姊姊的陰謀下,但是她的身子癱軟得動彈不了。

  綿昱,救我!

  我不想就這樣離開你,我還想為你生養孩子,與你白首偕老、晨昏與共,一起看著咱們的孩子長大……

  看著妹妹再也支撐不住,闔上沉重的眼皮,董海棠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就安心的去死吧,你的丈夫我會替你照顧的,呵呵呵……」

  她唇瓣噙著勝利的笑容,將海菱拖到床上與常弘睡在一塊,接著將房門關攏,來到隔壁昨日由娘派人租下的房間,點燃燭火,任由火焰逐漸吞噬房裡的一切。

  薑是老的辣,娘連這點都設想好了,若是從隔壁房開始起火燃燒,旁人較不會起疑,事發後人們只會當他們是倒楣遭到波及,而昏迷不醒的他們,若不是被火燒死,便會在濃煙下窒息而死。

  *** *** *** *** *** *** *** *** *** *** *** *** *** *** ***

  「我明明聽見福晉說要到客棧去見個人,街上這麼多間客棧,她究竟是上了哪間了?」

  她在董海棠要她和嬤嬤退下後,便覺得有異,尤其是那董海棠今兒個的神情格外誠懇,看起來就很不尋常,所以她便附在門邊,偷聽著她們的談話,但距離隔得有些遠,沒聽見多少。

  後來等董海棠離開後,她曾探問過福晉,可福晉卻是什麼都不肯透露,然後不久前便說要出門,還不讓她跟,在她追問下,福晉才說要上客棧去見一個人。

  她左思右想總覺得這事兒透著古怪,於是便悄悄跟著福晉出來,可她的腳程哪有轎夫走得快,沒多久就跟丟了人。

  連找了數間客棧都沒找著人,珠兒正猶疑著要不要回去,便聽到前方有人在大喊著失火了。

  她心頭一驚,陡然生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趕緊來到客棧前,就看見裡頭亂成一團,從外頭甚至還可以看見裡面火焰沖天,冒出熊熊黑煙。

  客棧裡有不少人慌亂地逃奔出來,她在人群裡抓住一名小二,急聲詢問:「小二哥,我問你,你剛才有沒有看見一名身穿紫色坎肩旗服的女人走進客棧裡?」

  「……好像有。」被濃煙嗆得劇咳不止的小二,緩過氣役才回答。

  「什麼好像?你再想清楚一點,到底有沒有?」珠兒焦急地喝問。

  小二被她給勒住了衣領,只好仔細回想了下,問:「她是不是模樣長得挺秀氣標緻,紫色的坎肩上還繡了些荷花?」

  「對、對。」

  「那就沒錯了,她不久前來過客棧,我還帶她到裡面一間廂房,之後就沒再瞧見她出來。」

  「什麼?!」珠兒臉色一白,焦急地再問:「她在哪間房?」

  小二好心的告訴她,「姑娘,這會兒後面那排地字號廂房的火勢燒得正旺,你若想進去救人,恐怕是進不去了。」就因為那火燒得太烈了,這一時半會兒救不了火,他們才會放棄救火,紛紛逃出來。

  「但是我們福晉在裡面……」

  「珠兒,你在這裡做什麼?」

  忽然聽到一道熟悉的嗓音響起,她連忙回頭,看見是鄂爾,立刻慌張地抓住他的手臂。「鄂爾,裡面起火了,可福晉在裡頭,你快想辦法救福晉出來!」

  「什麼?海菱在裡面?!」

  聽到這聲暴喝,珠兒這才發現王爺就站在鄂爾的身後。

  「海菱怎麼會在客棧裡?」綿昱急問。

  「這待會再說,王爺,現在先救人要緊。」

  「她在哪裡?」綿昱跨步要進去前,猛地停步回頭問。

  小二立刻回答,「應該是地字第三號房,直走到底左轉第三間就是了,可這會兒那裡的火燒得正旺,很危險,您還是……」話還未說完,就見他頭也不回地奔進客棧裡。

  見主子跑了進去,鄂爾也不敢有所耽擱,即刻跟了進去。

  珠兒也沒閒著,朝小二斥道:「你還杵著幹麼?還不快點找人進去救火?若是咱們王爺有個閃失,你們賠得起嗎?」

  「什麼王爺?」

  「剛才進去的那人是豫親王!」

  「啊,這、這……」小二霎時一驚,用不著珠兒再說什麼,立即在人群中找到掌櫃,說明原由,然後一群人提著水桶回到火場救火。倘若那豫親王真有個損傷,只怕他們客棧的人個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而此刻來到後院的綿昱,看見一整排廂房全都陷入火海中,周圍傳來嗶嗶剝剝的木頭燃燒聲,還未接近,那熊熊的火光便已熾熱得燙人。

  他毫無猶豫地踹開第三間屋子的門板,冒著火勢奔進屋裡。

  「王爺!」鄂爾驚叫一聲,來不及阻止他,只好硬著頭皮,跟著主子一起進入屋內。

  一進到房裡,迎面撲來的高溫與濃煙令綿昱睜不開眼,他勉強瞇著眼搜尋屋內,隱約看見床榻上躺著人。

  他快步走近,然而入目所見,竟是海菱與常弘相擁睡在一起的親匿姿態,他眸中頓時燃起一抹滔天怒焰。

  他驚怒的眸光死死地瞪著躺在床上的兩人,一時竟忘了自己置身在危險的大火中。

  鄂爾進來後,看見主子杵在床邊動也不動,週遭竄起的火舌愈燒愈旺,再不出去恐怕就出不去了,他趕緊走過來。

  「王爺,您怎麼了?找到福晉了嗎?」話一說畢,便看見床榻上的兩人,他愕然一驚,隨即就看出了端倪,「王爺,他們似乎昏迷了,這火勢太烈了,咱們還是先將福晉救出去再說吧。」

  鄂爾的話驚醒了綿昱,他回神,立刻抱趄海菱旋身離開,鄂爾略一遲疑,也跟著抄起常弘扛上肩頭,跟著要踏出去。

  來到門口,一根燒得通紅的梁木當頭朝綿昱和海菱砸下,在後頭看見的鄂爾,驚恐地失聲提醒,「王爺,小心!」

  綿昱來不及閃開,他抱緊海菱彎下身,用自己的身體密密護住懷中人,不讓她受到一丁點傷害,著火的梁木砸上他的背,火苗瞬間燒到他背後的衣服。

  「啊,王爺,您背後著火了!」鄂爾大驚失色。

  顧不得撲滅背上的火勢,忍著那如烙鐵般的疼痛,綿昱大喊一聲,「鄂爾,先出去再說!」連忙抱著海菱衝出房外。

  來到屋外,背後劇痛難當,綿昱再也撐不住地跌坐在地上。鄂爾將常弘丟向一旁,趕緊脫下身上的衣袍,拚命撲打著他背後的火苗。

  片刻,那火苗終於熄滅了,鄂爾也累得氣喘吁吁地坐倒地上,粗著聲說:「王爺,沒事兒了,您可以放開福晉了。」

  沒聽到回應,他抬目望過去。

  「王爺……」這才發覺自家主子似是昏厥了過去。

  鄂爾上前想從他懷裡將被牢牢護著的海菱抱下來,但他的雙臂抱得死緊,一時竟難以移開。

  見狀,他勸道:「王爺,您把福晉平安救出來了,已經沒事兒了,您鬆手,放開福晉吧。」

  昏厥的綿昱嘴裡喃喃囈語著,「誰都不可以搶走我的福晉,誰都不可以……」

  隱約聽見他說的話,想到主子即使傷重昏了過去,卻還掛心著妻子,鄂爾鼻子一酸,趕緊好言相勸,「屬下沒要搶,您受傷了,還是先放開福晉吧。」

  他費力再扳著綿昱緊抱著海菱的手,花了一番工夫才終於移開他,抱下同樣昏迷不醒的海菱。

  抬頭看見提著水桶前來救火的幾人,鄂爾連忙喝道:「你們還杵著幹麼?還不快幫著把人送回豫親王府。」



第十章

看著背後燒傷、光裸的上身包裹著白布,被迫趴臥在床榻的夫君,海菱眼裡的淚落個不停。

  都怪她輕信了姊姊,才會累及他受這麼重的傷。

  她清醒後,鄂爾便告訴她,綿昱不顧一切地衝進燃著熊熊烈焰的房裡要帶她逃出去時,被一根落下的梁木給砸到,但他卻還是不肯放手,拚命將她護在懷裡,她這才逃過一劫,而他背部卻被那根燒得通紅的梁木燙燒,整個背後霎時著火,命雖是救回來了,可他卻是昏迷不醒……

  見她一直看著綿昱掉淚,一旁的珠兒不忍心地勸道:「福晉,你就別再哭了,王爺雖然受了傷,但至少性命無虞啊,太醫也說了,王爺只要休養些時日便能痊癒了。」

  「可太醫也說,他這背部的燒傷會留下疤痕。」她心疼的看著他的背。

  「這……是沒錯啦,可奴婢想,比起讓福晉喪命在火海裡,王爺倒寧願受這點兒傷。」

  「珠兒說得沒錯。」一道嗓音驀然響起。

  「噫,王爺醒了!」

  「珠兒,你快點去將藥給端來。」海菱連忙吩咐,然後小心翼翼地扶綿昱坐起來,「你終於醒來了!」眼淚又要奪眶而出。

  他看了她一會兒,慢吞吞地用著略顯瘖啞的嗓音說:「我本來想趁機好好睡個覺,誰知道有個人一直在我耳邊哭個不停,吵死人了,所以就睜開眼看看是誰膽子這麼大,敢吵我睡覺。」

  「對不起,我只是看你一直昏迷不醒,所以忍不住……」海菱趕緊抹抹淚,不敢再哭。

  想起昏迷前所目睹的一幕,綿昱神色倏地一冷,問:「你為什麼會在客棧裡跟常弘同睡一榻?」那時他冒著大火衝進房裡,看見她竟跟常弘睡在一起,雖覺情況有異,但他還是震驚得幾乎想殺了那男人。

  「這些全都是姊姊一手設計的,我被姊姊騙到客棧去,誤飲下迷藥後,昏迷不醒,這才會……」她歉然說道,想到都是因為自己一時不慎,令他為了她而受傷,眼裡又有淚光閃現。

  「這一切都是你姊姊安排的?你從頭仔仔細細把事情給我說清楚。」

  「姊姊恨我想讓常弘表哥帶她離開王府,所以便想出了這毒計,要陷我與常弘表哥於死地,並且背上私通的罪名……」海菱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他。

  聽畢,綿昱細心地從她的話裡,聽出了她不想將他讓給她姊姊的心思,眸裡霎時掠過一抹愉快的笑意,抬起手憐愛地輕撫著她的臉。

  驀地思及一事,海菱驚問:「啊,常弘表哥他……莫非喪生在那火海裡了?」她醒來後,只顧著掛心他的傷勢,完全忘了表哥的生死。

  見她一臉關切,綿昱瞇了瞇眼,語氣頓時又有絲不悅。「他應該沒事,我記得當時抱起你時,鄂爾也帶著他逃出來了。」

  聽見表哥也平安無事,她這才放心的鬆了一口氣。

  背後燒傷的部位猛然傳來陣陣刺痛,令綿昱攏起了眉峰。

  「怎麼了,傷口痛嗎?」她沒有忽略他臉上隱忍的一絲痛楚,心疼地恨不得能分擔他的疼痛,「對不起,我不該聽信姊姊的話,累你受了傷。」

  他輕輕搖首,沒有責怪她的意思,片刻,待背後那灼痛感平息之後,才陰怒地開口,「你姊姊竟如此歹毒,想置你於死地,我絕饒不了她!」

  「你……打算怎麼處置姊姊?」

  綿昱凝眉警告,「不要讓我聽到你替她求情的話!」

  「我……我不會為姊姊求情的,她這次真的做得太絕了。」她垂下螓首,為姊姊的絕情感到心痛。

  「那就好。」他抬起她的臉,正色說道:「海菱,你可是本王的福晉,以後再有人上門來想要跟你搶丈夫,你只管拿出福晉的威嚴,大著膽子將人給轟出去就是了,知道嗎?」這種事他絕不允許再發生第二次。

  她一愕,霎時明白了他的意思,抿著唇,胸口漲滿了一股熱氣,迭聲說:「知道了,我知道了!」忍不住又熱淚盈眶。

  綿昱抹去她的淚,輕聲哄著,「知道我前陣子為何生氣嗎?我以為你竟這麼大方,願意將自己的丈夫拱手相讓,看來你還沒那麼傻。」

  原來他是為了這事而生氣。海菱破涕為笑地解釋,「我是怕我若阻止你納妾,會惹你厭惡。」

  「你真是個笨女人,傻得讓我心疼,往後你不喜歡的事,就理直氣壯地拒絕,別再胡思亂想了,知道嗎?」

  「嗯。」知道這代表著他是全心全意的愛著她,海菱滿心歡喜的偎入他懷裡,「我這一輩子都不將你讓給別人,絕對不會了,誰敢搶,我就跟她拚了。」如同他如此呵護著她,她也要全心守護著他。

  綿昱歡快地笑出聲,不再追究在她的心裡是否還戀著常弘,因為他知道,這會兒她的心裡、眼裡滿滿都是他。

  *** *** *** *** *** *** *** *** *** *** *** *** *** *** ***

  董海棠放的那把火,將常弘對她僅存的情意也跟著一塊燒光了,在休養了兩日後,他便心灰意懶地向海菱告辭,離開王府。

  然而那場火沒燒死他們,卻燒死了一名無辜的投宿者,於是董海棠被抓了,即將被問罪,董夫人為此連忙登門求情。

  「海菱,算大娘求求你,你讓王爺放海棠出來吧,她是一時糊塗了,才會做出這種事來。」

  「大娘,這件事我真的無能為力,因為姊姊縱火活活燒死了一個人啊!」

  「可她是你姊姊呀,你忍心見死不救嗎?」

  海菱面色平靜地反問:「那麼我是她妹妹,常弘是她的情人,大娘您和她又怎能狠得下心要置我們於死地?」

  「我、我們是被鬼迷了心竅,才會做出這種事的,你大人大量就原諒我們這一次吧,最多……大娘給你跪下認錯,你去求王爺饒了海棠的死罪好不好?」為了親生女兒,董夫人說著便雙膝一跪,抱著她的腿求饒。

  「若饒了姊姊,那無辜慘死的人又該怎麼辦?」海菱淡淡開口,揮開她的手,對這對母女她是徹底寒了心。

  綿昱緩緩踱進廳裡,冷眸瞥向跪在地上的董夫人。「董夫人,你還顧念著你女兒嗎?你知不知道你女兒在堂上,把你給供了出來,她說是因為你主使,她才這麼做的。」

  「什麼?」董夫人一臉愕然。

  「董海棠說一切都是你的主意。」

  「海棠……真這麼說?!」她震驚得瞠大眼,顫巍巍地爬了起來,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寵愛的女兒竟出賣了她。

  「現下你也是待罪之身,恐怕自顧不暇了。」冷冷說完,綿昱隨即下令,「鄂爾,派人將這犯婦押送到刑部去。」

  「是,王爺。」鄂爾連忙出去,喚來兩名侍衛進來要將她押送刑部。

  「海菱、海菱,念在咱們往日的母女之情,你救救我、救救我!」董夫人驚慌失措地掙扎著。

  海菱面露感傷地啟口,「大娘,我們之間有過母女之情嗎?這些年來,你只不過是把我當成一名可以差遣呼喝的下人而已。」

  「我錯了、我錯了,大娘以後一定拿你當親生女兒看待,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被拖到門口,還不死心地再向她求饒。

  「大娘,你不想死,難道別人就該死嗎?若非王爺及時趕來救我,那火場裡就多添兩條無辜的人命了。」海菱說完這句話,便轉過身子,不忍心再看她淒厲的臉孔。

  「海菱、海菱……」

  鄂爾不讓她再呼號,揮手命侍衛堵住董夫人的嘴,將她押走。

  綿昱摟住海菱,低聲安慰,「這是她們罪有應得,別為這種人難過了。」

  「嗯。噫?這是……」她看見他從懷裡取出一枚玉鐲,戴進她的手腕。

  「這是暖玉,據說冬天戴著,可以暖著身子,手腳就不會再冷冰冰了。」

  「謝謝。」海菱旋即展顏而笑。雖然沒有憐惜她的親人,但是她有一個寵愛著她的丈夫,這就夠了。驀地想起一事,她連忙問:「對了,太后要看的那出貴妃醉酒的戲,你找好了唱戲的主角兒了嗎?再過兩日便是太后的壽誕了。」太后今早還特地差人再上門來提醒。

  「……找好了。我上次要你找個借口不進宮,你還記得吧?」

  「嗯,記得。」她隱隱覺得夫君似乎有什麼事隱瞞著她,但他既不肯說,她也不便再探問。

  *** *** *** *** *** *** *** *** *** *** *** *** *** *** ***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東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

  慈寧宮搭起的戲台子,此刻正上演著一出貴妃醉酒的戲碼。

  這是一出「一個人鬧滿台」的戲,述說的是楊貴妃在良宵美景下,等待君王的駕臨,要共度浪漫的夜晚時,卻得知君王早已到梅妃那裡過夜了,她感到憤怒與失望,因而喝醉了酒。

  飾演楊貴妃的角兒,手持一把折扇,不論唱腔還是扮相、身段,直把楊貴妃風華絕代、雍容華貴的氣度演得絲絲入扣。

  台子下看戲的眾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名貴妃看,捨不得眨一下眼,就怕漏看她那迷人心魂、扣人心弦的一顰一笑。

  被召進宮,此刻正坐在戲台前,陪在太后身邊的海菱也看癡了眼。

  「如何?本宮就說這角兒唱得極好吧。」太后微笑地瞅著她。

  「是呀,不論扮相或是唱腔都好得沒話說。」只是不知為什麼,她覺得那扮成貴妃的角兒,投來這邊的眼神好似有點不悅……現下又見她射來兩道惱怒的冷芒,海菱不禁打了個寒顫,心忖不知自個是哪兒得罪她了。

  「知道那貴妃是誰扮的嗎?」太后笑吟吟的問。

  「不知。」但應該是很有名的角兒吧,先前她被太后派去的轎子接進宮裡,就看見有不少人等在這兒,大伙都興高采烈地談論著待會要上演的戲碼,連皇上都興致勃勃地坐在台下等著了呢。

  還說什麼有兩年沒看見這出貴妃醉酒了,再也找不到有人扮貴妃的模樣能勝過那角兒。

  說來還真巧,那角兒的名字的念法居然同她夫君相似。

  「只是太后,我總覺得那貴妃的眼神,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是嗎?」見她仍渾然不覺,太后莞爾一笑,「你昨兒個推說有病不進宮了,可是綿昱授意的?」

  「這……」她遲疑著不敢承認,怕太后怪罪於他。

  太后慈愛地接著問:「你可知綿昱為何不讓你進宮嗎?」

  見太后沒有責怪之意,海菱才坦然告之,「他說太后壽誕,文武百官會齊來朝賀,怕我不習慣這場面。」

  「其實並不是因為這原因,待會你便知道了。」

  她再看了一會台上的戲,總覺得愈看那名扮成貴妃的角兒,似乎愈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好像是她的夫君。

  但不可能吧,綿昱怎麼可能扮成戲旦?

  她再仔細望著那張嬌艷、化著濃妝的臉,與印象中綿昱那張俊媚的臉孔,慢慢重疊在一起……嗯,真的愈看愈像了。

  她心頭驀然一動,驚呼,「啊,太后,那貴妃莫非是……綿昱扮的?」

  「呵呵呵,你到底還是看出來了呀。」

  「真的是他?」海菱難以置信的一呆。

  「這就是他為何不肯讓你進宮的原因了。」

  「原來是這樣呀。」她怔了會,便失聲笑道。原來他是不想讓自己看見他扮成女人的模樣啊。「我都不知他竟會唱戲,還唱得這般好呢。」

  太后懷念的說起往事,「本宮愛聽戲,宮裡常請人來唱戲,綿昱在這慈寧宮裡長大,從小便耳濡目染,加上他又極有天份,這戲唱得好極了,尤其是他扮成女旦時,那模樣簡直比女人還像女人,可這孩子啊,十四歲以後就不肯再扮成女旦了,只有在本宮壽辰時他才肯破例。」

  海菱想了想,說道:「太后一手拉拔他長大,您對他而言,有如慈愛的母親,所以他總在您壽辰這天,為博您開心而扮成女旦。」

  「是呀,這孩子確實是挺孝順本宮的。」瞥見她腕上的鐲子,太后撩起衣袖,露出自己腕上那只溫潤的玉鐲。

  海菱見了,訝道:「咦,和我這只是一樣的!」

  「這是他送給本宮的壽禮,他在替本宮套上時說,這鐲子世上只有兩隻,他分別把這兩隻鐲子送給他最看重的兩名女子。」

  聽見太后的話,海菱胸口湧起一股熱氣,感動得眼眶泛紅。

  太后執起她的手,接著說:「海菱啊,本宮這就把綿昱托付給你了,今後請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他。」

  「我會的,我會的。」她含著淚,唇瓣噙著笑承諾。

  太后再提點她一句話,「這夫妻之間啊,要彼此敬愛,而非敬畏,才能長久恩愛。」

  聞言,海菱怔了怔,須臾便領會了太后的意思,太后是要她尊敬且愛惜她的丈夫,而非對他心存畏懼。

  「海菱明白了,謝謝太后!」她對這位尊貴的婦人滿心感激,當初若非有太后做主,她恐怕無法嫁給綿昱,進而得到如此疼愛她的好夫婿。

  見她領略了自己的話意後,太后會心一笑,專心看向台上的楊貴妃,此刻婉轉優美的聲音正唱到第二段。

  「長空雁,雁兒飛,哎呀雁兒啊,雁兒並飛騰,聞奴的聲音落花蔭,這景色撩人欲醉,不覺來到百花亭……

  「楊玉環今宵如夢裡,想當初你進宮之時,萬歲是何等待你,何等愛你,到如今一旦無情,明誇暗棄,難道說從今後兩分離……

  「惱恨李三郎,竟自把奴撇,撇得奴挨長夜,只落得冷冷清清回宮去也……」

  她喝得醺然欲醉,蓮足踩著凌亂的步伐,臥魚嗅花,銜杯時的鷂子翻身與下腰的身段,讓眾人看得如癡如醉。

  一曲唱罷,台下眾人仍被她絕世的神采給迷得神魂顛倒,誰知那扮演貴妃的角兒卻丟下頭上的鳳冠,大刺刺地跳下台來,直接走到海菱面前,不由分說地拉起她。

  「你跟我來。」

  海菱愣愣地跟著綿昱走到庭苑一隅。

  「我不是要你不准進宮嗎?」她竟膽敢違背他的意思跑進宮裡了?!

  「我是回絕了太后,可她還是派了轎子來府裡接我,所以我才……」瞅著他那張帶著怒容的絕美臉蛋,她看得捨不得眨眼,小嘴兒漾著讚歎的笑意。

  「笑什麼?」綿昱惱羞成怒地瞪著她唇邊的笑。

  「你這扮相真美!」她誠心讚道,接著執起他的手,溫言地說:「你戲唱得真好,以後再唱給我聽好不好?我好愛聽你唱戲。」

  「哼。」他冷哼一聲,別開臉,嘴角卻隱隱勾起一絲笑,「我不隨便唱戲給人聽的。」

  「我知道,可我是你的妻子,你會唱給我聽吧?」她撒嬌地摟著他的腰。

  綿昱微怔了下,深瞳泛起一絲異色。這是他們成親以來,她第一次對他撒嬌。之前對他,她總隱隱帶著絲懼意,但此刻她的神情裡不再有那絲畏色,而是滿臉的柔情。

  「好不好嘛?」她軟言央求,說著抱著他的手臂又搖了搖,「我是你最心愛的妻子呢,你自然要唱給我聽的,對不?」

  他眼露愛憐的笑意,伸指刮刮她柔嫩的面頰,揶揄她,「你臉皮哪時候變得這麼厚了,一點也不害臊,居然自稱是我最心愛的妻子。」

  海菱噘起嘴。「我是實話實說才不是臉皮厚呢,你也是我最心愛的丈夫啊。」

  聞言,綿昱胸口一陣激盪,忍不住擁緊她。

  看著他那張化著濃妝的臉俯向自己,她的胸口卜通卜通的鳴動得好快,接著緩緩地閉上眼,承接他的吻。

  這一刻,不需要多言,兩心彼此相許,訴說著綿綿無盡的情意。

  此時,煦陽朗照,灑落一地淡淡金芒。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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