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灑不羈、屬於型男派的他,最痛恨美麗的人種──
只因美麗的東西不是有刺,就是有毒,中等美女才是他所愛!

哪個女人不愛美,偏偏汪麗恨透了自己的容顏!
打從她懂事開始,“紅顏禍水”便一直都是她的另一個名字──
天生冷傃的一張臉,即使脂粉未施,依舊引來一堆蜜蜂、蒼蠅,
男人們自以為是的爭風吃醋,讓她厭煩、頭大不已。
她極盡所能地變醜,怎知卻反倒引起老闆的注意,對了他的味?!
身為模特兒公司負責人的他,外表不遑多讓,也是型男一枚,
只是,他到底哪裡接錯線?自己帥得天怒人怨,卻喜歡其貌不揚的女人! 
她安分守己離老闆遠遠的,他走東,她就走西;他上樓,她就下樓……
可他的“狼鼻”太靈、“狼爪”太長,她怎麼都逃不出他的眼皮底下,
甚至最後還散發強大電力,將她電得忘了自己是誰……
哎,如果他發現“羊皮”下其實是個大美女,那他會不會抓狂啊?!
第一章
  「陽光大廈」座落在臺北東區精華地帶,是棟純商業的辦公大樓。

  一樓大廳除了上下班時間外,總是冷冷清清,然而此刻,卻反常地擠滿了年輕女子,她們都是來應徵「楷模模特兒經紀公司」的工讀生。

  其中有兩個剛滿二十歲的大女孩正在推推鬧鬧,她們是高中死黨,今年剛要升上大四,想趁最後一個暑假打點工,賺點社會經驗。

  「阿汪阿汪,你幫人家看看,穿這樣會不會太花枝招展啊?」穿著蕾絲襯衫與七分牛仔褲的女孩問她的同伴。

  她這個死黨跟自己不一樣,簡直可以說是打工之神,從小到大什麼奇奇怪怪的臨時工都做過,一定知道怎樣才容易被錄取。

  被朋友匿稱為「阿汪」的汪麗轉過頭,上下左右仔細檢視好友的打扮一遍,點點頭讚賞。

  「不會啦,我們今天應徵的是模特兒經紀公司的工讀生,就是要活潑亮眼一點才有勝算。」汪麗嘴上雖是這麼說,自己卻身穿素色棉質T恤和牛仔褲,打扮得相當休閒樸素。

  她冷靜篤定的語調,讓女孩好像吃了一顆定心丸,瞬間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不過,盯著好友美傃的臉蛋半晌,女孩的眉頭隨即又皺了起來。

  「阿汪,你今天有上粧嗎?怎麼覺得你今天嘴唇特別紅,整個人看起來也特別漂亮啊?」女孩狐疑地問。

  不是都說好了嗎?阿汪今天不可以化粧的啊!她本來就長得很美、很成熟,要是一化粧,準會把自己給比下去的……望著比平常更傃光四射的好友,女孩心裡直犯嘀咕。

  「小宜,我今天連化粧水都沒擦。」提起自己最大的痛處,汪麗驀地沈下臉,原本就屬於冰山美人型的容貌更加冷淡。

  打從汪麗懂事開始,「紅顏禍水」便一直是她的另一個名字——

  她很美,卻美得太過超齡,那冷傃成熟的五官輪廓,讓她看起來硬是比同齡的朋友老上七、八歲,也因此替她惹來不少麻煩。

  「對不起啦!可是你今天真的比平常漂亮……」小宜在好友殺人般的目光下,訥訥地合上嘴,不再拿她最在意的事刺激她。「好嘛好嘛,不說就不說。」

  唉……別人都是煩惱鼻子不夠挺、眼睛不夠大,哪有人嫌棄自己長得太美、身材太凹凸有致呀?阿汪未免也太人在福中不知福了吧?!

  「阿汪,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麼那麼討厭自己的臉?」小宜懷疑地問道。

  「我沒有討厭自己的臉,只是討厭別人一直去注意『它』而已!」汪麗嘆了一口氣。

  「那還不是一樣!」小宜沒好氣地道:「你長得那麼美,還希望大家別去注意你的臉?那不就跟看見好吃的東西卻不準人家流口水一樣,根本就是違反自然的事嘛!」

  「如果你跟我一樣,從國小四年級開始就有永遠沒完沒了的搭訕騷擾,你也會跟我一樣的想法。」

  她一副非常無奈的模樣,看在別人眼裡卻顯得有點刺目。

  「算了,再跟你討論下去,我真的會氣死。」小宜很識相地放棄這個話題。她東張西望,發現某個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轉頭便要拉好友過去。「欸,樓梯口那邊有——阿汪,你在做什麼?!」

  她表情驚恐地瞪著短短十幾秒就變了模樣的好友,一張小嘴錯愕得合不起來。

  汪麗俐落地將自己的過肩長發紮成辮子,再以不知從何處變出來的橡皮筋固定住,讓她原本冷媚的容貌添了些這個年紀應有的青澀清純。

  「把自己弄醜一點啊!反正我們應徵的是工讀生,又不是模特兒。」說話間,她已紮好兩條辮子,再戴上鏡框又黑又粗的平光眼鏡,變裝大功告成。「這樣應該有好一點了吧?」

  「是好一點了……」小宜又羨慕又嫉妒地瞅著即使是這種俗氣打扮,也依舊不減美傃的好友。「你那橡皮筋是哪來的啊?」

  雖然她長得也很俏麗可愛,但一站在美貌不輸明星的好友身邊,有時候還是難免感到自卑。

  然而最可恨的是,這女人不但不感謝上天所賜予的好皮相,反倒巴不得把它弄醜!真是讓人氣得牙癢癢……

  「噢,這個橡皮筋啊?」汪麗把玩著兩條烏黑滑順的髮辮,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在地上撿的。」

  「喔,原來是地上——」小宜點頭點到一半,陡地頓住,用極可怕的眼神瞪著她。

  感覺到一股殺氣射向自己,汪麗?頭愣愣地看著面露兇光的好友。「你幹嘛瞪我?」

  「汪、小、麗!」小宜不敢相信地破口大罵,罵還不夠,還猛戳汪麗那顆顯然是裝飾用的腦袋。「地上撿到的橡皮筋你也敢拿來用?那麼髒,也不知道被多少人踩過。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呀你?」

  「哪有髒?我拍過了啊!明明就很乾淨。」汪麗完全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還拚命往死穴踩,氣得小宜發動更猛烈的攻擊。「喂,好痛欸,你不要戳了啦!」

  「快給我拿下來!髒死了,你都不怕頭髮臭掉爛掉喔?」

  汪麗就是這一點最要不得!明明臉長得那麼美,怎麼會是這種教人不敢恭維的歐巴桑個性呢?竟然連撿到的東西也敢拿來用!

  小宜伸手就要拉掉那兩條不知納藏多少細菌污垢的恐怖橡皮筋,卻被小美人一個閃身躲開了。

  「我每天都洗頭,不會爛掉啦!」她繼續雞同鴨講,雙手也不忘緊緊護住固定髮辮的重要工具。「啊,好像輪到你了。」

  果然,一個穿著時尚的女職員從以落地窗與大廳隔開的會議室探出頭來,接著守在外頭的工作人員便唱出小宜的名字,要她進去接受面試。

  「莊淑宜——」

  「好啦,快點過去了。加油加油!」汪麗略嫌急躁敷衍地將她推向辦公室,雙手握拳幫她加油打氣。

  小宜先是向前走了幾步,又不放心地回過頭來睨了好友一眼。「輪到你的時候,要給我認真一點喔!」

  她知道汪麗一直不是很喜歡模特兒經紀公司這種花俏的地方,反倒比較想去做類似洗菜、洗碗阿桑或掃地阿桑那種可以用口罩把自己藏起來的工作,但她非常嚮往模特兒這種時尚華麗的世界,才會硬逼著汪麗陪自己應徵。

  雖然職缺只是小小的工讀生,但是萬一被公司裡的哪位經紀人看上,還是有可能進入那個絢爛的世界呀……小宜的腦子裡滿是綺麗的幻想。

  「好啦,我知道,你已經講第一百遍了。」汪麗揮揮手趕她進去,免得面試主考官們等她等到不耐煩。

  直到小宜踏入辦公室,確定她絕對看不見自己的表情,汪麗才俏皮地吐吐舌。

  她很有自知之明,很清楚自己這種僵固不化的腦袋,實在不適合待在這種專門出賣皮相的公司。

  當然,她是很想陪小宜啦!但是主考官們肯不肯給她這個機會,那她可是一點都沒辦法保證 ——

  ***  ***  ***  ***  ***  ***

  當晚十點,整棟陽光大廈幾乎全部熄燈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八樓的「楷模模特兒經紀公司」依舊燈火通明——

  「總監,這是下午工讀生面試的相關資料,一共有三十二人。」女秘書將厚厚一疊資料放在桌上,請上司過目。

  「有沒有比較特別的應徵者?」背對著辦公桌俯瞰夜景的闕禕恆轉身,翻開極有條理的資料仔細端詳。

  他有著陽剛帥氣的五官——濃眉大眼、挺鼻薄唇,外國人般深邃的輪廓加上一八八公分的身高、健壯結實的身材。即使本人並無此意,他周身依舊源源不絕地散發出性感的費洛蒙,活脫脫就是個放蕩浪子的寫照。

  「要說特別的話,第十九號的小女生還真的是很另類。」秘書將資料夾翻至第十九頁,看著照片,想起那個漂亮女娃兒的回答,忍不住噗哧一笑。

  她亦是面試主考官之一,所有面試者的表現都印在她記憶力超強的腦中。

  「當我們問她,如果公司要提拔你成為模特兒,你有什麼想法時,她居然回答說——『我討厭穿那種沒幾吋布料的衣服、踩那種像高蹺的鞋子,更討厭人家盯著我瞧。如果非要我當模特兒,那我會重新考慮要不要這份工作』。」

  她說得保留,但只要看到那明顯厭惡的表情,就知道她心裡的話一定更狠更直接,搞不好連「要叫我賣笑,老娘就跟你把命拚」都冒出來了也說不定。

  「她真的這麼想?該不會是要引人注意才故意說出違心之論吧!」闕禕恆蹙眉?起頭,英俊的臉上有著懷疑。

  看履歷表上附的大頭照,這小姑娘長得還頗有幾分姿色,而且才二十歲,正是愛玩的年紀,怎麼可能對充滿夢幻光環的模特兒圈沒興趣?

  「不,我看她是真的不太喜歡。」秘書笑著搖搖頭。

  那樣直接又率真的反應,若硬要說成是存心的話,這個漂亮女娃兒的演技就可以去角逐奧斯卡獎了!

  「這樣的話,她倒是個不錯的人選。」闕禕恆重新檢視著手上的資料,臉上漸漸露出欣賞的表情。「話說回來,這孩子還真是一板一眼,每個字都整齊得像在刻鋼板一樣,做事應該很認真負責。」

  最重要的是,她的價值觀跟自己有部分的雷同,這讓他在評估的時候不自覺地幫她多加了許多分數。

  秘書深感讚同地點點頭,但在瞥見上司唇邊的笑容時,眼裡突然浮上一絲猶豫不決。

  「不過……這個小女生本人比照片上還要來得標致些,這一點可能不太符合您的需求。」她委婉地善盡提醒的義務。「總監您的意思如何?」

  事實上,這小女生交了張刻意醜化自己的照片,她本人簡直漂亮得不可思議,要是當上模特兒,不出幾年一定能大紅大紫。但她應徵的職務是工讀生,如果按照上司選人時的怪癖,這張好看的臉蛋絕對會第一個被排除在名單外——

  「就用她跟十八號好了!這兩個年紀最輕,可塑性應該也最高。」闕禕恆爽快地宣佈。「但這次的工讀生是要訓練成經紀人預備軍的,十九號太討厭這個圈子也不好,需要適時矯正一下她的想法。」

  「我知道了,明天就請組長通知她們上班時間。」聽到這個決定,秘書鬆了一口氣。

  因為,她實在很想要那個倔強認真的小女生……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莫名地欣賞那個敢在眾人面前倡言主張、卻又不至於太過白目的年輕人。

  她有預感,這個名叫「汪麗」的小姑娘,將會為「楷模」帶來某些變化——

  ***  ***  ***  ***  ***  ***

  汪麗怎麼也想不到,面對最後那道詭異的問題,她的回答那麼失禮,居然還能跟小宜一起得到這份工讀生的工作?!

  「阿汪,我要去跟廠商開會,這些秀場圖稿就麻煩你了。」一個設計師叫住咖啡機旁的汪麗,將圖稿塞給她後,便匆匆忙忙地離開。「放在總監桌上就行了!」

  「喔,加油!」她握手成拳,做了個鼓勵打氣的動作,微笑著目送兩人離開。

  這裡的員工都對她們很友善,不會因為她們是工讀生或小妹妹就耍些壓榨欺負新人的花招,讓她們很快地就跟所有人打成一片,就像個大家庭一樣。

  「阿汪阿汪,你要去總監那裡對不對?」某位經紀人也朝她招招手,遞給她一張表格。「順便幫我把這個拿給秘書,謝啦!」

  「阿汪,你回來以後可不可以幫我key in這些新人資料?」另一位經紀人一邊懇求地看著她,一邊神速地收拾包包。「我時間快來不及了,打好校對以後幫我寄給總監啊——」話還沒說完,她人已經不見了。

  大家都好忙啊!汪麗搖搖頭,將煮好的咖啡分給奮戰中的大夥兒,把剛才拿到的所有資料整理了一下,離開經紀人和藝術設計部共用的辦公室,來到走廊盡頭那間最大、也最有藝術氣息的總監辦公室。

  聽說頂頭上司出國洽商去了,不曉得什麼時候才回來,她和往常一樣象徵性地敲敲門,便直接推開進去。

  「你是誰?」

  只是,門板尚未完全打開,辦公室裡頭就傳來一道低沈凌厲的男性嗓音。

  總監回來了?!汪麗嚇了一大跳,但已來不及將踏入的左腳縮回,整個人僵在原地,低著頭不敢亂動。

  「那個……我是新來的工讀生汪麗,我以為總監還沒回國,就直接進來送文件了,對不起……」她戰戰兢兢地道歉,反省自己太過輕率的行為,很怕因此被上司炒魷魚。

  畢竟,這兒待遇優渥,工作氣氛又這麼好,這麼優的差事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得到的啊!

  「我不喜歡跟頭髮說話。」見自己把小女生嚇得手足無措,闕禕恆的嗓音裡不由得添了幾分笑意。「關上門進來,然後?頭看我。」

  這人好高傲啊!男人語氣中的戲謔令汪麗皺了皺眉。

  「謝謝總監……」她依言帶上門邁入辦公室,並?起頭看向眼前那位第一次見面的上司。

  男人那張端正陽剛、結合了東方人和西方人優點的俊臉一映入眼簾,便讓她瞠目結舌,手裡拿著的文件及圖稿差點掉到地上去——

  由於她一進公司,總監就出國去了,雖然同事們曾經形容過他的長相像誰又像誰,但現在看來,那些由外國性感男星所拼湊出來的想像,都太過膚淺了。

  他那標準混血兒的五官外型雖然十分瀟灑浪蕩,色澤淺淡的眸子卻透露著沈穩的氣質,深邃得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吸入其中。

  此時此刻,汪麗終於能夠瞭解,為什麼老是有人一臉癡呆地盯著她瞧,因為她現在正做著相同的事情。

  當那張精致媚麗的臉蛋呈現在眼前時,闕禕恆不禁愣了愣,訝異於她絕倫的美貌。

  但驚傃只是短短數秒的光景——因為不管是家裡或工作上,他都看慣了各種類型的俊男美女。

  「你就是汪麗?」他暗暗咬牙切齒,很想找他的好秘書來修理一頓。

  什麼「本人比照片上還要來得標致些」?!站在自己面前的性感大美人,跟他見到履歷上的小家碧玉根本就是兩個人!秘書袒護她也袒護得太過分了,想讓她進公司也不該這樣。這簡直是詐欺!

  「……是,我就是汪麗。」

  沒料到堂堂總監會知道自己這小小工讀生的名字,汪麗怔了一下才回答。怎知卻見到他臉上厭惡的表情,這讓她心裡不由得起了疙瘩。

  「你說過你討厭被別人盯著瞧的感覺,所以不想當模特兒?」他觀察著她的眼神,想親眼確定她沒有說謊,但語氣卻已是先入為主的嘲諷。

  這小妮子看起來就是一副很會玩、很愛慕虛榮的模樣,完全打壞了他當初看見她字跡時的好印象。她還嘴硬說她不想進模特兒界,不喜歡被人注視的感覺,根本是胡扯!

  「是這樣沒錯。」男人諷刺的口吻令汪麗感到很不舒服,她皺起眉頭,第一眼所留下的好觀感,全都在此刻消失殆盡。

  真是莫名其妙!她又沒欠他錢,也沒有說錯什麼話,為什麼打一開始就對她這樣冷嘲熱諷的?喜不喜歡被人家看,這是她的自由吧?!

  在氣得揉爛手中的紙張之前,汪麗終於想起自己跑來活受罪的理由——

  「這是林先生的圖稿,請您過目。」她以生硬的語氣說道,心裡想著要快快把事情辦好,早早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放著就好,你可以出去了。」闕禕恆的態度依舊淡漠高傲,還冷著嗓子要她出去,一副她非常礙眼的表情。

  老實說,在聽過秘書讚賞她面試時的表現以後,他一直很期待見到這個想法不同、早熟懂事的小女生。但真正見到她後,他卻深深懷疑她之所以會這麼回答,不是瞎濛濛中的,要不然就是故意要引起主考官的注意!

  汪麗簡直快氣炸了,她勉強維持臉上虛假的笑容,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總監辦公室。

  這個人可以再驕傲一點啊!她就是因為這樣才最討厭帥哥,自以為長得帥就了不起……

  好啦,她承認總監確實帥得毫無天理可言,但那又怎麼樣?個性孤僻又顧人怨的話,再怎麼帥也是枉然!

  她忿忿踩著重重的腳步走向女廁,卻被坐在櫃臺的小宜叫住。

  「阿汪,你幫我帶這位胡小姐去找總監好不好,我正在接電話。」她捂著話筒對好友擠眉弄眼,傳遞著只有她們才看得懂的暗號。

  看來小宜正在跟親親男友講惡心情話……汪麗不愧是她的死黨,馬上會意。

  「沒問題。」反正只要帶到門口就可以了,不需要再去受那個怪男人的氣,她爽快地一口答應,轉眸望向那位坐在接待區沙發上,有著纖瘦柔弱背影的女人。

  唔,那就是傳說中總監大人的親親女友胡雪詩啊……聽說是某金融集團董事長的獨生女,果然好有千金小姐的派頭。

  總監辦公室就在公司的最裡面,只要直走就會到了,千金小姐應該也不是第一次來了,怎麼還要請人來帶?

  不過,吐槽歸吐槽,該做的事還是要做。她走向那個架子擺很高的女子,以自己多年的打工經驗,熟練地扯出一抹營業用的微笑。

  「胡小姐,抱歉讓您久等了,請往這邊走。」

  「好的,麻煩你了。」原本低頭看雜誌的胡雪詩?起臉來,輕笑著道謝。

  好……好平凡的一張臉!盡管知道自己這麼大驚小怪很失禮,但汪麗就是忍不住感到詫異。

  她以為那個陰陽怪氣總監的女朋友,會是像國際名模那樣閃閃發亮的美女。結果卻出乎人意料,這千金小姐的長相居然非常普通,一點都不像是出自極為重視優生學的富貴家庭,只有愛擺架子這點還像一些。

  「胡小姐,前面就是總監辦公室了。」她指指前方那扇門,示意胡雪詩自行上前敲門,她則往回走,繼續朝廁所邁進。

  但她還沒走遠,那道討人厭的渾厚嗓音便在她背後響起。

  「你怎麼來了?誰告訴你我提早回來的事?」男人的聲音依舊低沈無起伏,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汪麗不禁皺緊眉頭。拜託,這男人未免也太不識好歹了吧?分開好幾天的女朋友想給他一個驚喜,他不但不開心,還用那種欠扁的語氣說話!

  「是我拜託秘書跟我說的,你不要生氣……」胡雪詩軟語安撫的聲音消失在門板後。

  事實上,汪麗也沒興趣再聽。她下意識地排除所有雜音,專心地往廁所進攻,只是距離目的地還有幾步之遙,她又遇上了阻礙。

  「喂、喂!」小宜用氣聲叫住她,一臉八卦。「阿汪,過來一下——」

  太好了,她想自己大概永遠都靠近不了那間女廁了吧!汪麗撇撇嘴,沒好氣地轉向踱了過去。

  「你看見那個胡小姐,有什麼感想沒有?」待她進入櫃臺,小宜把公司的簡介DM卷成筒狀,放在汪麗嘴邊充當麥克風。

  「感想……就長得很普通,不太像是總監那種人會交往的類型吧!」她聳聳雙肩,一副不怎麼感興趣的樣子。

  反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別人怎麼想也管不著。

  「唉呀,這你就不懂了!人家可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女,管她長得是圓是扁,當然是『錢』途比較重要 !」

  小宜總算逮著機會,壓低聲音興奮地說著自己聽來的小道消息。

  「更何況,男人不都這樣嗎?就要找條件不如自己的對象,才能顯示出自己的完美,也才能讓對方更加崇拜自己,滿足虛榮心嘛!」她得意地說著,好像自己多瞭解男人本性一樣,完全忘了這些八卦都是她從別人口中挖來的。

  汪麗挑挑眉,不太相信好友說的第一個理由——像總監那種眼高於頂、自視甚高的臭屁男,真的會為了金錢就委屈自己改變原則嗎?

  不過,第二個理由倒是很適合他!她露出一抹嘲諷的冷笑,暗暗在心裡把闕禕恆想像成一個「世上只有自己好,視他人為糞土」的自戀狂,就連情人也是拿來強化他自尊心的工具。

  「你知道嗎?聽說總監歷任的女朋友,長相都很普通。而且啊,總監好像很討厭美女,如果公司的模特兒想約他,都會被他臭罵一頓。」彷彿是雪上加霜似的,小宜又補了一句。「真奇怪噢?要不是他還會交女朋友,大家幾乎以為他愛的是男人耶!」

  汪麗睨了好友一眼。「你幹嘛一副可惜的表情?」

  剛剛才說得好像自己有多瞭解男人,現在又露出那種完美男友人選被搶走的惋惜神情,簡直是自打嘴巴嘛……她沒好氣地忖道。

  「啊?!哪有?我沒有啊!想想而已,又不犯法。」小宜心虛地否認,而後反問她道:「倒是你,幹嘛一提到總監就擺出一副臭臉?人家好歹也是付薪水給你的人耶!」

  「你不要再對『白馬王子』抱太美麗的幻想了,醒醒吧!」汪麗抓住她的雙肩用力搖晃。「那種長得帥的男人不是城府深又花心,就是空有臉蛋沒腦袋。童話故事都是騙人的!」

  「不是我在說,阿汪你真的很沒夢想耶!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人家搞不好會以為你是我姊還我媽——」

  「我這叫做務實!」被踩中痛處,汪麗倏地拉下臉來。「美麗的幻想又不能當飯吃。」

  「好啦,不要生氣嘛……」知道她不高興了,小宜連忙轉移話題。「對了,剛剛我把胡小姐塞給你之前,你好像是有什麼事要辦才會走過來的噢?」

  經好友這麼一提醒,汪麗才終於想起自己一再被打斷的某項任務。

  「我要去廁所——」
第二章
  「你叫阿汪嗎?我是威廉,沒錯,就是那個最近拍鑽石廣告的威廉。」

  在諸位同事的鼓噪聲中,一個長相俊美的男子突然冒失地把臉給湊了過來,攔住正要踏出辦公室的汪麗。

  兩人的距離近得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呼吸,她卻無動於衷,連眼皮也沒眨一下。

  「請問有什麼事?」抱著一疊檔案夾,汪麗淡淡地問,語氣單調平板。「如果沒事的話,可以請你讓一下嗎?我要去別的地方送文件。」

  她冷著一張俏臉,全身上下都散發出明顯的不悅氣息。

  一想到要去見那個自大總監,即使只是送送東西這種不消幾分鐘就能完成的事情,她的心情就已經夠惡劣了,這男的還來湊啥熱鬧?!

  威廉臉上的燦爛笑容霎時僵住。不只是他,就連一旁看好戲的同事們,嘴角也忍不住尷尬地抽搐著。

  怎麼會這樣?他可是現在業界最炙手可熱,被媒體譽為最性感完美的第一男模耶!不但廣告秀約不斷,隨便出的專輯也能大賣,還有一出為他量身訂作的八點檔連續劇等著他去拍。但這女人,居然不把他當成一回事?!

  「你現在不認識我,也沒有關係……」他隨即振作起來,展開另一抹完美的微笑,用性感沙啞的嗓音說出他百戰百勝的把妹臺詞。「不過我希望你能給我機會,讓我的眼裡從此只有你一個人。」

  啊,聽聽,多麼浪漫的一句話呀……這句話讓所有旁觀的女同事瞬間陷入瘋狂狀態。

  就算知道他很花心,可是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更何況,那個能讓壞男人安心停泊、不再遊蕩的港口,說不定就是自己,這怎麼不讓人滿懷希望呢?

  但汪麗卻依舊冷著一張臉。「你發燒了嗎?樓下隔壁有間診所,現在掛號應該不用等很久。」

  這次,威廉不只笑容僵掉,還感到很沒有面子,因為後頭已經傳來竊笑聲了。

  嘖嘖,這女孩真不乖,居然跟他玩欲擒故縱這一招?沒關係,他臉皮超厚,不管她表情再臭都不氣餒退縮。

  「不要再掙紮了。」他露出有點壞壞的招牌笑臉,故意捏著她小巧的下顎,低聲宣示。「你是我的獵物,逃不出我手掌心的!」

  這招向來無往不利,這種高傲的冰山美女最喜歡強硬霸道的男人了!威廉得意地想著,期待看見她的表情有所動搖。

  大家都等著看汪麗如何狠狠修理他一頓,但跌破眾人眼鏡地,她竟緩緩綻出一抹迷倒眾生的甜笑——

  「先生,你知道嗎?」當眾人還沈醉在她甜美笑容之際,她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道:「我最討厭、最討厭別人亂摸我的臉了。而且,我爸是空手道教練。」

  她嬌笑著撂下跟表情完全不合的狠話,卻更教人感到毛骨悚然。

  說完後,見威廉還愣愣地沒有縮回魔爪,她神情一凜。

  「信不信再摸下去,我會讓你斷手斷腳、絕子絕孫?」

  此話一出,不僅威廉嚇得臉色蒼白,立刻拿開在她臉上造次吃豆腐的手,就連在旁邊看熱鬧的人,也怔愣得說不出話來。

  「還有,請讓開,謝謝!」她一瞇起眸子,那號稱偷遍天下少女心的第一男模馬上乖乖讓出通道,眼睜睜地看著她揚長而去。

  怎麼會這樣?!不但頭一次吃敗仗的威廉很想知道,在場目睹一切經過的同事們也是摸不著頭緒——怎麼可能會有人拒絕得了威廉的魅力?

  嘿,這下有好戲可看了……有人嗅到了濃濃的八卦味,摩拳擦掌地準備把今天的鬧劇大肆宣揚出去。

  因為,起先越是看對方不順眼的冤家,最後往往越是愛得難分難舍啊!

  ***  ***  ***  ***  ***  ***

  「外頭在吵什麼?」

  闕禕恆正在專心地審視著秀場的設計圖,卻聽見一陣人聲喧鬧。他?起頭,看到秘書推門從外頭進來,忍不住問道。

  秘書微笑著轉頭看向走廊彼端那對仍在僵持中的男女,正好目睹汪麗被那個花心大少捏住下巴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嫌惡。

  「沒什麼,只是威廉又在騷擾小女生罷了。」這是威廉的老毛病,不過,看來這次威大少吃癟是吃定了。

  小女生?「是那個新來的可愛工讀生?」他皺起眉頭回想。記得那女孩叫宜什麼來著……

  「不是喔,是阿汪。」瞧見上司的反應,秘書不禁暗中失笑,但表面上仍正經八百地回答。

  總監明明很討厭汪麗,卻把她的名字記得清清楚楚,但另一個工讀生的名字他就老是記不住,這之間到底說明瞭什麼呢……她推推滑落鼻梁的鏡框,藉此藏起眼中的譎光。

  「喔,是她啊。」闕禕恆眉頭的皺折更深了,但這是因為他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想必像她那種膚淺的小女生,一定很快就會被又帥又有名氣的威廉騙到手。他心裡突地閃過一股不舒服的感覺,卻說不出是為了什麼。

  「我正好有事要找她,幫我叫她進來。」不要再跟威廉瞎攪和了。闕禕恆清清嗓子,吞下未脫口而出的最後一句話。

  「可是……」秘書挑挑眉,故作疑惑地問:「總監,你離門口比較近耶!」

  闕禕恆?起頭望著她,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沒錯。

  說話間,剛進門的秘書已經走到總監辦公室的最內側去,而他自己就站在門口附近的資料櫃看圖,只消挪動尊軀往前幾步就能握到門把。

  他咬咬牙,在秘書似笑非笑的眼神中上前把門打開——自己叫就自己叫,難道他還會怕那種愛慕虛榮的做作小女生不成?!

  一拉開門,他便見到向來意氣風發的威廉竟慘白著一張臉,踉蹌地後退。

  接著,汪麗有如驕傲的女王般,抱著資料夾從人群走出來。

  這丫頭還挺有一套,居然制得住威廉那天之驕子。原來她那顆腦袋不是用來裝飾的啊?闕禕恆譏諷地一笑。

  「喂!你,進來一下。」他頤指氣使,真的用下巴叫她進辦公室。

  誰是「喂」啊,他到底在叫誰?汪麗不屑地撇撇嘴。明知道總監指的是自己,卻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喂!」他又喊了一次,卻發現走廊上的小女生故意回避他的視線,逕自將手上的文件資料分送給其他同事,還跟他們有說有笑。

  可惡,這丫頭膽子忒大,竟然給他裝傻?!闕禕恆的脾氣也冒了上來,冷著嗓子開口——

  「那個抱著深綠色資料夾,穿鵝黃色短袖T恤,灰色吊帶褲的那個工讀生,進來我辦公室一下。」

  說完,他便很瀟灑地轉頭走入辦公室,像是篤定她絕對會乖乖進到他辦公室一樣。

  然而他預料的確實沒有錯。剛剛那群看熱鬧的同事還沒完全散開,他又這麼清楚明白地指明她的衣著打扮,現在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著汪麗瞧,逼得她不得不咬著牙加快腳步,以擺脫那些纏人的視線。

  「一大早就被個神經病擋路,現在又多了個自大男來找麻煩,我今天應該請假的……」她一邊走一邊碎碎念,開始覺得陪小宜來應徵這個工作,真的是個很爛的主意。

  若早知道公司主管是她最痛恨的機車帥哥,就算小宜要跟自己鬧斷交,她也要堅持拒絕。

  來到總監辦公室門前,她敲了敲門,聽見裡頭傳來男人淡漠的回應,心不甘情不願地邁入室內。

  「總監,請問有什麼事嗎?」她制式化地問。雖然滿腹不悅,但該有的禮節還是沒少。

  就算再討厭這個男人、就算這人對她再無禮,身為仰人鼻息的小小工讀生,她也要懂得禮貌,總不能一聲不吭地跑進去死瞪著人家吧?雖然她實在很想這麼做,最好能在那男人身上瞪出個洞來!

  「把這些拿出去。」坐在辦公桌後頭的闕禕恆頭也不?,只用手上的筆指指桌上的一疊資料夾。

  汪麗也懶得跟他多費唇舌,只想速速離開。她默默地拿了資料夾,轉身就要走出辦公室,背後卻又傳來他嚴厲的質問。

  「喂,我沒說,你就不會問是要送給誰的嗎?」闕禕恆冷冷地盯著她的背,對汪麗如此隨便的做事態度感到非常不滿。

  「我知道啊,這上頭都有寫。」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後,指著資料夾上頭標明該交給誰的便利紙條。

  之前總監大人嫌她吵,連跟她說話都不肯,總要她直接看便利紙條行事。她都沒怪他藐視自己的存在了,他還有話要說啊?

  就算之前的不愉快都是她對美男子的偏見好了,這一刻,他所釋放出的敵意也應該很明顯了吧!

  「即使是這樣,你也該再跟我確認一下。」男人臉色絲毫未變,完全不會因為這小小的挫折而退縮。

  老闆要耍番,你還能怎麼樣?明明上次是他自己要她不要多嘴,紙條怎麼寫就交給誰,現在又要她開口問……

  「是,對不起。」汪麗從善如流,只是語氣有些僵硬。「請問這些資料夾是要交給上頭寫的人名嗎?」

  「嗯。」闕禕恆點點頭,擺手示意她快點出去。「喂,順便幫我叫另一個工讀生進來。」

  「是。」她擠出笑臉,壓抑了很久,終於還是忍不住提醒他。「總監,我叫做汪麗,您也可以叫我『阿汪』。還有,另一個工讀生叫『小宜』。」

  難道沒有人告訴這個自大狂,開口閉口老是「喂」來稱呼人家,是一件很失禮的事嗎?如果是忘了她叫什麼,問一下也不會少塊肉吧!

  「快點拿出去,謝謝。」闕禕恆冷笑。這女孩是怎樣?這麼希望他記住自己的名字,莫非是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

  汪麗氣得想揍人——也罷,如果能教一隻豬學會禮貌,那她就能當神仙了!她在心裡猛犯嘀咕,老大不高興地用力抓著資料夾走出去。

  「你看看她那是什麼眼神?不過是一個工讀生,態度居然這麼囂張?!」闕禕恆氣不過她反抗的舉動,轉頭向秘書抱怨。

  是的,秘書一直都在辦公室裡沒有走開,也把剛剛兩人聯手演出的那出好戲看了個仔仔細細。

  「那也是因為你從人家一進來就不給好臉色,還叫人家『喂』。」秘書涼涼地開口。「如果是我,我也會很不爽。」

  「那你怎麼不說她,她的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啊!」明明是那個丫頭對自己不禮貌在先!

  「如果我的上司在走廊上叫我『喂』,甚至害我在同事面前丟臉,我絕對不會在敲門進來之後,還能恭恭敬敬喊他一聲『總監』。」冷眼旁觀的秘書又悠閒地拋來一句。

  這……他也不會。闕禕恆挫敗地承認。

  這一刻,秘書臉上那抹戲謔的笑容看來格外刺眼。

  「讓我們換個方式來問好了。」秘書放下手中的資料,觀察他的表情。「如果你是要叫另一個工讀生,剛好這時她就在走廊上,你會怎麼做?」

  呃……他會親自出去拍拍她的肩膀,要她過去,絕對不會站在辦公室門口朝走廊大呼小叫地喊人家「喂」……

  嘖,可惡!他是上哪兒找來這麼不體恤上意又愛諷刺自己的秘書啊?闕禕恆忍不住在心裡抱怨。

  「你對她的刻板印象太深了,其實阿汪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糟糕。」秘書嘆了一口氣道。「她很有禮貌,個性又率直,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啊!」

  男人低頭繼續檢視手邊的資料。雖然沒有說話,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不以為然。

  他太清楚了——過於美麗的東西不是有刺,就是有毒,根本不可能像秘書所說的那樣平易近人。誰知道她那親切善良的表皮底下,隱藏著怎樣歹毒勢利的心思?

  如果他相信了那丫頭偽裝出來的面具,那他就是個大傻子!

  ***  ***  ***  ***  ***  ***

  「小宜,總監每次跟你說話的時候,都是用那種語氣嗎?」汪麗忍了又忍,最後還是吞吞吐吐地問好友。

  午休時間,她和小宜吃完便當後,擠在只能容下一個人的櫃臺桌後聊天?杠。楷模的午休只有一個小時,她們的用餐速度又慢,通常沒辦法像其他同事那樣挪出時間睡午覺,只能聊聊八卦來打發。

  「那種語氣……是哪種語氣?」小宜一頭霧水地反問。「總監講話不都是那樣嗎?」

  才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汪麗在心裡大聲反駁。要不是她親眼看見闕禕恆跟小宜說話時的溫柔態度,她也很難相信好不好!

  「就是……你不會覺得他很跩嗎?老是用側臉跟人說話,一副不想用正眼看你的樣子。」她越想越氣,音量也不自覺大了起來,每說一個字便用力拍一次桌面來佐證她的怒火。「而且還會『喂』呀『喂』地叫人,沒禮貌得要命!」

  呃,汪大小姐今天火氣很大喔……小宜縮了縮脖子,連忙拉住她的手,阻止她打擾同事休息午睡。

  「不會啊,我覺得總監人很好也很有禮貌,跟我說話也都客客氣氣的。」噢,她好像看見阿汪眼裡冒出殺氣耶……小宜迫於惡勢力,音量越來越小。「而且,我從來沒有聽過他叫我『喂』。」

  「小宜,你要認真跟我說實話,千萬不要因為那個人長得很帥,是你最喜歡的那一型就蒙蔽你的理智,知道嗎?」汪麗握住死黨的雙肩搖晃,希望能讓她更清醒一點。

  「我一直都很認真啊!」小宜無奈地道,突然想通了什麼似的問:「你剛才說的……難不成是你的親身經歷?」

  「就是這樣沒錯!你說他過不過分,居然把我當成次等公民那樣看待耶!」被這麼一問,她的怒火又竄上心頭。「更誇張的是,我又沒有哪裡得罪他,他為什麼要這樣處處針對我?」

  小宜也非常傷腦筋。她怎麼也想不透,總監跟阿汪之間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鬧成這樣呢?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對了,大家都在說你愛擺架子,才會不接受威廉的追求耶!」為了轉移好友的注意力,她連忙拉了一個倒楣鬼來當炮灰。

  一說到那個纏人的牛皮糖,汪麗就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

  「拜託,鬼才會喜歡威廉那種自大男!以為自己長得帥,女生就該愛上他。我最討厭這種人了!」她義憤填膺,罵得鏗鏘有力。「說起來,長得好看也是他爸媽的功勞,他自己一點貢獻也沒有,根本沒資格驕傲吧?」

  欸,這麼說好像也是噢……小宜毫無辯駁的餘地,只能支支吾吾地替第一男模緩頰。

  「可是……他對你真的很好,說不定是認真的啊!」想起威廉前幾日使出的浪漫攻勢,小宜就羨慕得直流口水。「他不但送你一大束漂亮的玫瑰花、送你好多很貴的衣服首飾,還說要帶你去高級餐廳參加名流宴會耶!」

  聽說他以前從來沒對女朋友那麼好……厚,這個阿汪,實在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啦!小宜忍不住在心裡偷偷咕噥。

  「如果他以為這些招數每次都能奏效,只要砸大錢,就能打動女孩子的心,那他就大錯特錯了。」汪麗雙手插腰,豪氣萬千地道:「有種他就把那些東西直接折現給我,讓我拿去還債不是更快?」

  汪麗的父母原本經營一家小吃店,日子過得算是頗為充裕。但就在她國二的時候,因為雙親同時迷上賭博,拿住家兼店面的地契向銀行抵押貸款。最後不但連住的地方都沒了,落得兩頭空,她家那對傻父母還雙雙跳海自殺,留下她和姊姊獨自面對龐大的債務。

  「你還真是愛錢耶!跟你姊一樣。」小宜怕她又想起傷心事,趕緊調侃她緩和氣氛。

  「愛錢有什麼不好,錢永遠不會背叛你呀!」汪麗故意裝出一副拜金女郎的模樣。「總而言之,我已經看開了。好看的男人都不實在,還是靠自己最保險。」說著,她拍拍小宜的肩膀,要好友放心。

  父母剛過世的前幾年,她和姊姊都還小,沒有一個親戚願意擔負她們的債務和生活費用,日子確實過得很苦很苦,不是一般人能夠想像的。

  所幸她們的成績都名列前矛,老師們也都會盡力幫她們爭取獎學金和打工的機會。現在姊姊又大學畢業,出社會打拼賺錢了,她們的生活總算開始雨過天青。

  「是是是,等你以後當了大富婆,別忘了分我一杯羹。」

  小宜俏皮地朝她眨眨眼,突然瞥到牆上的時鐘,赫然發現分針早已經超過「十二」的刻度了。

  「欸,午休時間結束了,你趕快回去吧!」她搭著好友的肩膀,想將汪麗的身子轉向走廊的方向。「總監不是要你午休後去找他嗎?再不快點的話——」

  但說到一半,她卻維持著搭住汪麗雙肩的姿勢頓住了。

  「沒錯沒錯,再不快點的話,不知道他又要用什麼不屑的表情看人了。」汪麗沒有發現她的不對勁之處,逕自接著她的話尾說下去。「真想知道如果我們同時站在他面前,他會怎樣講話噢?會不會半邊臉不屑、半邊臉在笑啊?哈哈哈……」

  「噓——阿汪、阿汪,不要再說了!」

  小宜拚命跟某個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打pass,某人卻渾然未覺,小宜別無他法,只有按著她的肩膀猛力將她轉向後方。

  「幹嘛?」汪麗愣愣地被人一八○度大回轉,直到視線漸漸被一件很眼熟的鐵灰色西裝、一張很眼熟俊帥的臉孔佔據,她才總算回過神來。

  「總監。」小宜無奈地跟上司打招呼。沒辦法,自己已經很盡力提醒阿汪了,是她慧根不足呀!

  看見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汪麗霎時白了一張俏臉,瞠目結舌地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人到底站在她們後頭多久了?她剛剛說的話他又聽見了多少?!她低下頭,腦中飛快地閃過無數被人凌遲的畫面。雖然她有膽子撂話,但這並不代表她有膽子當面說給對方聽呀!

  「對……對不起,在別人背後說壞話,確實是我不對。」良久,她才?起臉來注視著闕禕恆,支支吾吾地開口。「但是我不覺得自己有說錯什麼,所以,我是為自己不夠光明正大,暗地裡批評人而反省,不是為我說話的內容認錯!」

  闕禕恆神情莫測高深,讓人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更令心虛的她感到忐忑不安,猜不到他究竟會對桀驁不遜的自己做出什麼處分。

  兩個小女生心裡七上八下地等著他的下一個動作,他卻只是淡淡地扯出一個笑容,將手上的牛皮紙袋交給汪麗。

  「這個,拿去郵局寄雙掛,謝謝。」

  語畢,他便轉身準備回辦公室。她們總算鬆口氣拍拍胸口,安撫差點跳出嘴巴的心臟,然而他竟走到一半又回過頭,又嚇了她們一大跳。

  「對了,記得要收據。」闕禕恆表面上一臉嚴肅,事實上快被兩人劇烈的反應笑死了。

  「喔……我知道了,馬上就去。」汪麗扯了個難看的微笑,連忙拔腿奔出公司的自動門。

  嚇死人嚇死人了!沒想到他居然會放過自己這一次,只是……不曉得下次她會不會被整得更慘噢?

  她小人地懷疑起他罕見的寬宏大量,一想起他方才那探不出虛實的表情,她就心驚膽跳。

  算了,這樣正好跟他把話給說清楚,要不然老是莫名其妙被敵視,她也很累的好不好?!她豁出去似的雙手握緊成拳,把這次的危機看作是解脫的機會。

  頂多就是再找別的工讀機會,反正又不是只有這一間公司在徵人,雖然這樣一來,對小宜是有些不好意思……

  嘆了口氣,汪麗踏出大廈門口,頂著大太陽往對街的郵局走去。

  ***  ***  ***  ***  ***  ***

  鬼才會喜歡威廉那種自大男!以為自己長得帥,女生就該愛上他。我最討厭這種人了!

  回到總監辦公室,闕禕恆的腦中還不斷浮現剛才從汪麗嘴裡冒出的這句話。她是發自內心這樣想,還是單純地不滿意威廉老套俗氣的追求模式?

  盡管事實就擺在眼前,他還是不肯輕易相信,她是真的很討厭那個萬人迷——

  「怎麼?剛剛你氣衝衝地跑出去,我還以為你會找誰開罵開扁呢!」

  耳邊傳來一道戲謔的女性嗓音,闕禕恆?眼看向音源處,便對上秘書那雙調侃的視線。

  「咱們汪大小姐又做了什麼神奇的事,居然能讓你在——」秘書很故意地看了看腕上的手錶。「短短七分鐘之內,不但火氣全消,還露出茫然的表情?」

  他不理會她的調侃,逕自問出困惑自己已久的問題。「你眼中的汪麗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他總覺得這個小女生彷彿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面貌:一個是勢利拜金,只有表皮美麗的膚淺人種,另一個卻是率直認真,很有禮貌的可愛女孩。

  這兩種特質互相矛盾,卻又同時在她身上顯現。到底是他錯看了她,還是她有雙重人格?

  「你還在問這個啊!不就告訴你不要用刻板印象去論定一個人嗎?」秘書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但下一刻,她頓了頓,忽然一臉邪惡地道:「等等,你為什麼要問這個?難道你打算改變原則,轉為指染美少女了嗎?!」

  「聽你在胡說八道,我只是懷疑她有沒有雙重人格罷了。」闕禕恆立刻對她的說法嗤之以鼻。

  這玩笑未免也太冷了一點,她明明知道他最討厭那種仗恃著自己的美麗,就能予取予求、放肆任性的女人!怎麼可能會對汪麗產生興趣?

  「阿汪她很很負責乖巧,我已經不知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為什麼就是不信呢?」秘書也不再跟他嘻皮笑臉,有些苦惱地警告他。「像你這麼明顯在她面前表現出對她的不滿,是會影響分化公司士氣的。」

  闕禕恆沈著臉點點頭。他也知道這樣下去不好,但不知為何,自己就是沒辦法和顏悅色地看待那個外型太過美傃成熟的小女生。

  或許,世上就是有那種怎樣都跟自己不對盤的人存在吧!他聳聳肩,回到辦公桌後,繼續盯著電腦中的設計圖研究更完美的視覺效果。
第三章
  這天下午,由於有個重要服裝發表會的所有細節,是由楷模經紀公司全程包攬負責,因此整個公司空蕩蕩的,只剩下小貓兩三隻留守。

  身為其中一隻小貓,汪麗不但沒有享受到天高皇帝遠的悠閒,還忙壞了。

  不知為何,許多廠商顧客偏偏挑這一天來電諮詢各種問題。她一個早上下來就接了十幾通電話,寫了好幾張留言,遇到自己答不出的問題,還得撥同事的手機代為聯絡,簡直沒有一刻空閒。

  剛剛切斷一通電話,她的手掌都還沒有完全離開話筒,說時遲那時快,電話便又傳出清脆響亮的鈴聲——

  「喂,楷模經紀公司您好!」時間太過緊迫,她根本沒注意這通電話究竟是內線或外線,只是以一貫精神抖擻的嗓音應答。

  是汪麗?!闕禕恆握著話筒愣住,沒想到會是一個工讀生接的電話。

  「請找陳先生。」驀地,他心中突如其來生起一股考驗她的衝動,只說出個最常見的姓氏,存心要刁難她。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這個考驗居然一點都難不倒她——

  「我們公司有兩位陳先生喔,請問您是要接洽哪方面的事務?」她不但一點都不感到慌亂,還能清楚地說出同事的職稱與名字。「是秀導陳飛宣先生,還是藝術設計的陳亞德先生?」

  闕禕恆有些詫異。他還以為這小妮子看起來一副嬌嬌女的樣子,做起事來一定亂七八糟、一塌糊塗,沒想到還挺有條理的嘛!

  「我找秀導陳先生,請幫我轉接,謝謝。」他明知道那位秀導最近出國考察去了,還故意指名要找他。

  「如果是飛宣秀導的話,他今天剛好到國外出差了,不會進公司。」她依舊以清脆悅耳的輕快嗓音回答,聽了讓人忍不住放鬆心情。「請問是很急的事情嗎?您可以直接寫mail跟他聯絡,或是留言由我來負責轉告。」

  雖然這些都是些很基本的職場電話應答,但出自他眼中辦事能力差的工讀生口中,就是讓他不由自主地感到訝異。

  「不用了,我自己跟他聯絡,謝謝。」他沈吟了一會兒,決定不再找她麻煩,很快地掛了電話。

  那個丫頭果然是為了要吸引他的注意,才會在他面前是一副嘴臉,在其他同事面前又是另一副嘴臉嗎?

  盡管她剛才的表現確實讓他刮目相看,但闕禕恆硬是不肯承認,她就如同大家口中形容的那般好。

  「你打內線找飛宣?忘了他出國勘查去了嗎?」總是神出鬼沒的秘書突然在他跟前現身。「原來我這秘書當得這麼失職,我今天才知道。」

  「我知道飛宣出國了,只是有點事才這麼說的。」他失笑地簡單解釋,並不想透露太多。

  秘書點點頭,表示會意,帶來另一個消息。「對了,胡小姐在外頭的沙發上等你。」

  「嗯,今天是她生日,我們要去慶祝。」瞥了眼牆上時鐘,也正好到了下班時間,闕禕恆漾開淺淺笑容。「這裡就交給你了,我先走一步。」

  「可是……」覷著他儒雅的笑顏,秘書的話只開了個頭,便支吾地頓住。

  與闕禕恆朝夕相處數年,她一眼就看出,他是打從心底對今天晚上感到期待興奮。

  然而,最近八卦雜誌上刊登的照片都顯示,胡小姐的感情世界可不如她的長相那樣平凡普通。狗仔們很清楚地拍到,這位千金小姐跟他們公司裡的某位男模往來甚密……

  雖然是未經證實的謠言八卦,可是這牽扯到上司、甚至是全公司上下的幸福,自己到底該不該說呢?

  秘書還在猶豫,但這片刻的遲疑,已讓闕禕恆走出辦公室與胡雪詩打上照面。

  「你怎麼自己進來了,等很久了嗎?」她主動接近辦公室,這讓闕禕恆十分驚喜,臉上的笑容亦更加溫柔。

  這陣子因為太過忙碌而冷落了雪詩,他只有更盡心計畫這天的行程,希望給她最快樂、最難忘的生日。原本擔心她會鬧點小脾氣,現在看起來,她應該能夠體諒自己,沒有放在心上。

  「我已經安排好餐廳了,我們現在就過去吧!」

  闕禕恆溫柔地擁著她,欲穿過走廊,但她卻止步不前,他狐疑地低頭望著她,這才發現女友的神情有異。

  照理說,見到一個星期未碰面的男友,兩人應該要甜蜜得教人嫉妒。但胡雪詩卻視線遊移、欲言又止,臉上神情滿是掙紮。

  「禕恆,我不想去餐廳吃飯。」良久,她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凝視著他,輕聲說道:「我……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有什麼事,不能一邊吃飯一邊說嗎?」他以探索的目光搜尋著她臉上所有細微表情,心裡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我晚上另外有個重要的約,不能跟你吃飯了。」無法忍受他那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胡雪詩心虛地移開了視線。「可是在赴約之前,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一定要跟你說。」

  闕禕恆並不遲鈍,凝視著她焦慮不安的表情,他驀地明白了一切,包括女友口中所說的「一定要跟他說」的事情。

  她應該不是要來找自己慶祝二十五歲生日的吧!他幾乎可以百分之九十九地肯定這項事實,臉上原本漾滿的幸福笑容也漸漸消失。

  鬆開了一直不變的呵護擁抱,他沈著嗓音開口。

  「我知道了,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吧!」

  ***  ***  ***  ***  ***  ***

  趁著暑假空閒時間多,汪麗打算盡量多賺一點錢當生活費。因此從「楷模」下班之後,她又到一間知名的義大利連鎖餐廳當鐘點服務生。

  「好的,我重復一次你們的餐點……」此時,她正堆著敷衍的微笑,以最快的說話速度劈哩啪啦地念完菜名。「請問還需要加點什麼嗎?」

  若問她為什麼要這樣不耐煩,那是因為,這桌看似上班族的三名男子打從踏進餐廳,就一直用別有意圖的眼神瞅著她,甚至在點菜的時候,有意無意地藉機要偷吃她這塊嫩豆腐。

  要不是這裡的薪水還頗為優渥,她才不要忍受這些豬哥男,早就拿起手上的水壺往他們頭上潑去,再大喊一聲「老娘不幹了」然後瀟灑退場。

  可惜自己開學後的生活開支全都寄託在這份工作上,不能說辭就辭,她也只有忍氣吞聲,盡量壓下厭惡感了。

  好不容易點完餐,她如釋重負地大步走回廚房,眼角餘光忽然瞄到正從門外走進來的一對情侶——

  「歡迎光……臨?!」她下意識地喊出招呼語,但到尾音處卻因太過驚訝而陡地變了調。

  是總監大人和他的千金女友!天啊,她今天怎麼這樣倒楣?碰上一桌色瞇瞇的客人也就罷了,還遇見她最不想招呼的兩個人……

  不過,這兩個人的臉色似乎都非常嚴肅,有點不對勁。而且,這種普通的大眾餐廳,也不像是他們這種「上流社會」人士會選擇的約會地點。

  她速速奔回「基地」,抓著一位打工的同伴拜託。「喂,你代替我去幫那桌客人點菜好不好,那是我另一個打工地方的老闆。」

  被抓去頂替上陣的大男孩很爽快地答應了,臨走之前,汪麗又再度對他耳提面命一番。

  「記得要仔細聽他們在說什麼喔!」目送大男孩走向兩人,她則在後頭緊張兮兮地等候消息,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些什麼。

  大男孩很快便完成任務回到後方。看來那對一點都不相稱的情侶並不想久留,在這種晚餐時間,竟只點了兩杯飲料。

  「喂,他們好像是在談分手耶!」大男孩八卦兮兮地跟汪麗咬耳朵。

  「謝啦,我去幫客人添水。」汪麗拿起水壺,朝同事眨眨眼,便迂回地往那對情侶的方向走去。

  她靠著幫人添加開水的動作來掩飾,加上那一男一女非常專注地瞪著自己的那杯飲料,因此根本沒有留意,有個鬼鬼祟祟的人一直在他們附近徘徊。

  兩人沈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久到汪麗幾乎已經把所有客人的水杯都添滿,就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男人才緩緩開口,語調艱澀。

  「那個人是誰?」闕禕恆深吸了一口氣後,才繼續問道:「你說遇上了比我更能令你心動的人,他是誰?」

  「是一個很有名的模特兒,他叫威廉。」胡雪詩心不在焉地攪拌著自己面前的那杯熱奶茶。「都是因為你最近太忙了,連陪我去參加宴會的時間都沒有,他看我一個人很可憐,好心來陪我說話,我們才認識的。」

  可惜胡小姐身為楷模經紀公司負責人的女友,卻連男友自家公司底下的模特兒有哪些人都不曉得,甚至絲毫沒有看見她說出名字的那一瞬間,闕禕恆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腳踏兩條船,還能理直氣壯地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被蒙在鼓裡的男友身上?難不成她會出軌,還是人家害的喔?!」汪麗趁沒有人注意的空檔翻了個白眼,嘴裡嘟囔抱怨著,但隨後又嫌自己太無聊。

  那是別人的家務事,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她幹嘛要替自己向來看不順眼的總監大人講話?

  「而且,最近我和他約會、被狗仔拍到的照片都登上雜誌了,你卻什麼也不知道,證明瞭你根本一點都不在乎我!」胡雪詩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不明白事情原委的人,會以為是她被劈腿哩!

  喂喂喂,這位大小姐未免也太吃人夠夠了吧?哪有人做賊的反倒先喊捉賊啊!汪麗一邊幫另一桌客人清理收拾,一邊為男人打抱不平,完全忘記她剛剛才罵過自己多事。

  「那麼,你想怎麼做?」無奈地抹了抹臉,闕禕恆的俊顏上滿是疲倦苦澀。

  你還問她怎麼做?!對她那麼好做什麼?直接跟她分手呀!汪麗將沾滿油污的食具送回後方,又火速端著水壺湊過來,聽見男人的回應,忍不住一肚子火,只差沒衝動地把這對腦袋打結的男女抓起來用力搖一搖。

  無視於別人對他們現下歹戲拖棚的強烈不滿,胡雪詩依舊沒有那麼一絲絲反省的意思,反而提出更誇張的要求——

  「你要跟我約好,以後我打電話一定要接;我覺得寂寞的時候,你絕對不可以放我一個人。」她泫然欲泣地望著男人,楚楚可憐的姿態十分惹人心疼。「我真的很寂寞呀!你都不理我,我一個人活不下去……」

  她很清楚,過去這一招總是能打動男人,輕易讓他心軟屈服,但此刻闕禕恆卻拉下一張臉,不說話了。

  有沒有搞錯?現在到底是誰做錯事啊!汪麗翻了個白眼,必須用盡全力才能壓下對女人破口大罵的欲望。

  「那威廉呢?你以後不會再跟他見面了吧?」良久之後,闕禕恆才面無表情地輕輕說道。

  總監是瘋了嗎?居然還肯原諒劈腿的女友,簡直是沒救了……聽見他的答案,回去廚房端出餐點的汪麗挑起柳眉,不禁搖頭嘆氣。

  算了,只要是有腦袋的人,都會感動落淚,立刻跟逢場作戲的對象劃清界線,回到深情的男友身邊吧?要是胡大小姐還想拿喬的話,那這場戲就真的堪稱史上最爛——

  只可惜,某位千金大小姐偏偏這麼不長腦袋。

  「為什麼要這樣?威廉那麼體貼又溫柔。況且他還是我的好朋友啊!」她一派天真地道,說出來的話卻讓人想要狠狠扁她一頓。「我以後當然要常常跟他見面,這樣你才會更珍惜我。」

  汪麗頓住送餐的腳步,心裡有兩個不同的聲音在彼此拉扯。

  這女人簡直欠扁!以為總監大人靜靜地不講話,就可以這樣把人家壓落底喔?待她替天行道來——妖女速速退散!

  這個聲音在慫恿她;但另一個聲音卻在囉哩叭嗦地阻止她。

  不,別多管閒事,快把手上的餐送出去,要不然開學後的生活就沒著落了。有沒有看到前面那桌又熱又渴的客人?鮮榨柳橙汁應該被放進他們的胃裡,而不是那女人的頭上!

  「你的意思是,你要同時跟我和威廉交往?」闕禕恆蹙緊眉頭,壓抑低沈的嗓音有種山雨欲來的預兆。

  「他真的對我很好呀!我沒有辦法在你們之間做選擇。」胡雪詩說著,望向男人的目光竟帶了些責備。「事實上,威廉還比你好一點,他從來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孤孤單單……」

  那一瞬間一旁的,汪麗忍耐頓時達到極限、理智崩潰瓦解了——

  「啊——好冰!」說時遲、那時快,胡雪詩立刻逸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你、你到底在做什麼呀?!」

  一杯果粒多多、健康滿點的柳橙汁就這麼整個倒在她精心吹整的秀髮上,既冰又溼黏,胡雪詩狼狽不堪,氣得不住發抖。

  「噢,真對不起。」嘴裡明明在道歉,可是汪麗臉上不但沒有一點歉疚,還大剌剌地居高臨下睨著她,語氣鄙夷不屑。

  「搞什麼?!把我的頭髮、衣服都弄髒了,你要怎麼賠我?」胡雪詩得理不饒人地吼道,方才的柔弱神態完全消失無蹤。

  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地,這場風暴的苦主——闕禕恆竟驀地站了起來,擋在汪麗身前。

  「既然這樣,我們分手吧!」他面無表情地瞅著胡雪詩,由皮夾中掏出兩、三千元塞入她手裡。「這樣應該足夠支付你的洗衣費了。」

  語畢,他不由分說地,便拉著還在狀況外的汪麗一起走出餐廳。

  「我們走。」

  「等等、等等!總監,我——」她還在工作中啊!

  汪麗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大跳,根本還來不及反應,就被男人以巧勁扯到外頭去了。

  「你怎麼會在那間餐廳?」闕禕恆一邊挾持她這個人質往前疾行,一邊無視於路人詫異眼光地開口問道。

  「我?我在打工……」被他這麼一問,她突然找回了讓野貓給叼走的舌頭,連忙掙紮著要他放開自己。「對、對!沒錯,我還在打工,不能隨便離開餐廳,所以請你——」

  「闖下那種大禍,你覺得你還能保有那個工作嗎?」他只用了一句話就堵住她所有掙紮。

  他說的沒錯。就算自己乖乖留在餐廳裡,也只是等著讓老闆吼著將她趕出來罷了……汪麗不由得頹下肩膀,嘆出長長的一口氣,怎樣也搞不懂,她為什麼會忽然做出那種斷絕自己後路的瘋狂舉動。

  她的生活費啊……以後教她到哪去找這麼好康的打工?她只顧著煩惱,絲毫沒有注意到他一直牽著她的手,往某個不知名的方向走去。

  直到闕禕恆按著她的肩膀要她坐下,汪麗才為時已晚地察覺,剛剛因為自己太過專心地耍哀怨,不知不覺間,她已被他帶進一處荒涼的小公園。

  還沒來得及驚慌,一陣冰涼的觸感便陡地碰上她的臉頰,她轉睛一瞧,發現是一罐汽水。

  「給你。」闕禕恆將汽水遞給她,自己則買了罐咖啡,坐在她身旁喝著。

  「謝、謝謝……」她訥訥地道謝,突然覺得今天的總監大人似乎跟往常的總監大人不太一樣。

  該怎麼說呢,今天的他看起來更平易近人,也……不那麼令人討厭了。

  而且,觀察了一會兒他跟胡雪詩的相處情形,她更能肯定闕禕恆跟胡大小姐交往絕不是為了滿足無聊的男性自尊,而是真的用情頗深。

  「為什麼拉我出來?你不氣我把柳橙汁倒在她頭上嗎?」把汽水喝了一大半,積滿了一肚子的勇氣,她終於開口問出心中的疑問。「為什麼不告訴她,那個威廉是超級花花公子,這麼一來,或許她還會回心轉意。」

  今晚的總監跟她過去印象中的模樣,真的有很大很大的出入耶!難道失戀真的會徹底改變一個人嗎?那改變也未免太劇烈了吧……

  「為什麼要生氣?我也很想這麼做啊!」他半開玩笑地說著,臉上有著淺淺的笑意。「更何況,現在告訴她實情,只會讓她認為我故意誹謗中傷威廉,倒不如相信他是真心喜歡雪詩,願意為她停留下來。」

  汪麗瞅著他那抹莫可奈何且帶著淡淡哀傷的微笑,心裡忽地一疼,好像有人揪了她的心臟一下似的。

  她的胸口幹嘛要怪怪的?失戀的人是總監大人又不是自己,她不過是他手下的小小工讀生,根本八竿子打不著!何必浪費心思同情他?

  但她心裡抱怨歸抱怨,嘴巴卻還是自動自發地說出安慰的話語來。

  「我說啊……天涯何處無芳草,早點認清那女人的真面目也好,等到娶了她以後才發現就後悔莫及了。」只是說完後,她忍不住猛力灌了口汽水,好掩飾那突然湧上的莫名羞赧。

  沒想到她會出言安慰自己,闕禕恆先是訝異地轉頭看著她,而後淡淡地笑著點點頭。

  「謝謝。聽你這麼說,我心裡確實好過許多。」雖然是自我催眠的成分居多,但他真心誠意地感謝她,也十分慶幸在剛剛那樣混亂的情況下,自己興起了將她拖出來的衝動。

  他又露出那種憂傷的淺笑了!心口又是突如其來的一痛,汪麗怔怔地望著他,一股想要說些什麼的搔癢感衝上嘴角,讓她不自覺地開口——

  「其實我覺得,總監你比那個威廉要好上太多了!」她說到一半,才突然警覺地捂住自己的嘴,但為時已晚。

  聽到她這番話,闕禕恆倏地轉頭瞅著她,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在男人專注的凝望下,她也只有硬著頭皮把心裡的話全部說出來。

  「就是啊……總監你臭屁的話,還有那麼一點道理,畢竟你能力很好,在國外也得了不少設計方面的獎項……可是威廉那傢伙,就只有一張臉可以炫耀,還自大得以為事事都會順著他的心意,讓人看了就討厭。

  啊,當然,我不是說總監你很臭屁啦!那只是我之前對你的一點小小誤解,現在我知道你其實滿親切的……然後,謝謝你請我喝汽水。」

  說到最後,她越來越心虛,頭越垂越低,聲音也越來越微弱。

  闕禕恆不禁揚起笑容搖搖頭,對自己過去誤會她的種種感到不解。這丫頭,其實坦白誠實得可愛啊!他怎麼會覺得她心機深沈,滿肚子算計呢?

  「謝謝你的稱讚。」他自行將那段話解釋成對他的誇獎。「不過,你真的很討厭威廉呢!難道他追求你那麼久,你從來都不感到動心嗎?」

  「有什麼好動心的?」她撇撇嘴,非常不以為然。「又不是他對我好、買很多昂貴的禮物送給我,我就非得對他產生什麼感情不可。如果愛情可以這麼簡單就發生,那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麼多情殺、自殺的傻子了。」

  「我有同感。」他點點頭,心有戚戚焉。「那種人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就以為所有的人都該喜歡他、都該聽他的話,真的很令人厭煩。」

  他說到一半,忽然覺得這些話聽來很耳熟,這才想起不久之前,她與另一個工讀生也曾經有過類似的對話。

  「本來就是這樣。既然老天爺恩賜他這麼好的皮相,就該把這項長處用在好的地方,致力促進國際和平、世界大同啊!」她越說越忿忿不平,到最後簡直是咬牙切齒了。「居然拿來耍帥濫交、搶人女友,這算什麼英雄好漢?!」

  聽見這萬般憤慨的一番話,身為故事中被害者的闕禕恆卻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從沒想過這丫頭的觀念會這麼的……崇高光明。

  「不過,我今天學到一個教訓——人不可貌相。」汪麗感慨地嘆了口氣。「沒想到像胡大小姐那樣看來樸素溫婉的小姐,也會有恐怖的大頭症啊……」

  一憶起自己把柳橙汁倒在她頭上,汪麗就忍俊不住地笑出聲音來。

  「啊哈哈哈……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可是,當我把果汁倒在她頭上,那個大小姐的樣子跟表情……真的是太好笑了!」她捧著肚子,越想越不可遏止地哈哈大笑起來。

  像是被她率真的笑聲感染,男人的嘴角也漸漸漾起歡樂的弧度。

  他明明剛結束一段用心經營的感情,為什麼卻能在短短一個小時內重展歡顏?是他用情不夠深濃,還是……這丫頭太有逗人開心的天分?

  「我比較好奇的是,你為什麼要幫我?」他維持唇邊的笑意,淡淡地問:「如果我猜得沒錯,你之前應該是滿討厭我的。」

  「呃……這、這也沒什麼啊!胡大小姐真的欺人太甚了,我相信任何人的反應都會跟我一樣。」

  她慌亂地站了起來,很快說出回答,卻有些結結巴巴,讓人更加懷疑其中的可信度。

  「那個,已經很晚了,我要回家了。」迎上男人犀利的目光,她眼神遊移地要向他道別。

  盡管他十分確信她給的不是真正的答案,卻不打算強行逼問。

  「我送你回去吧!」跟著她從椅子上起身,他率先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畢竟是他拉著她落跑到這裡來的,對客人做出不禮貌的事情又擅自逃走,老闆應該不會讓她太好過。於情於理,自己都得跟著回去,替她緩頰解釋。

  汪麗點點頭,沒有拒絕他的好意。她可不白目,當然知道有這麼個靠山陪她,老闆也不至於讓她太難堪。

  只是,瞅著男人頎長可靠的背影,她不禁捫心自問——

  她那時到底是哪根筋接錯了線,不然怎會為了一個討厭的上司,白白推掉大好的打工機會?
第四章
  九點整,汪麗與好友小宜一同踏入楷模經紀公司,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整個早上她們都忙著收發郵件傳真、輸入資料、接聽電話等等。好不容易工作暫告一個段落,她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正打算到茶水間倒杯水休息一下,便被一個設計師叫住。

  「阿汪,你要去總監那裡吧?這個順便一下。」說著就這麼將一疊資料塞進她手裡。

  「噢,我待會兒才……」她剛要解釋自己一會兒再去,轉瞬間手裡就又多了好幾疊文件。

  「剛好剛好!我的也順便一下,謝啦!」一個公關非常順手地將企劃書疊了上去。

  「還有我的!記得幫我問總監這個怎麼樣、那個要怎麼擺……」

  另一個秀導更過分,居然直接交代了一大堆要問的話,讓手上壓滿資料的汪麗不由得高高挑起眉來,懷疑他桌上的分機是不是壞了。

  「等一下——」她突然打斷秀導的嘮叨,露出沒好氣的表情抱怨道:「為什麼你們每次都故意把東西堆著,等到我要去的時候才拿來啊?」又不是沒長腿,不會自己送去喔?

  雖然她最近已經不那麼討厭去敲總監辦公室的門了,可是每天都得扛著一大堆資料過去,也真的是件很累人的事情好不好?!

  「有什麼關係,反正就順便嘛!」公關攏了攏一頭棕紅的秀髮,洋洋得意地說道:「而且之前你從總監那邊回來,都是一副臭臉。經過我們的『幫忙』之後,你看,現在你跟總監多麻吉啊!這都是我們的功勞。」

  汪麗不禁失笑。這群同事還真會拗,連這樣也能說成是有恩於她,真是被他們打敗。

  更何況,她現在會跟總監大人交情不錯,也不是因為他們的關係,而是因為一個月前,她在打工的餐廳與他巧遇……想到自己那一天衝動的舉止,她忍不住雙頰發燙。

  「好啦,不跟你們多說,再說下去都要中午了。」汪麗抱好手上的資料,匆匆跨出辦公室,不讓別人發現她的異狀。

  來到闕禕恆的辦公室門前,她輕敲兩下門板,門內便傳來男人沈穩的回應。

  「請進。」闕禕恆從一疊文件中?起頭,看見是她推門進來,立刻鬆開緊蹙的眉頭。「是你啊,又被大家拱過來了?」

  「對啊……」聽他這麼一說,汪麗也馬上很配合地噘起唇瓣抱怨。「總監你要幫我說說他們啦!不然他們都趁機欺負我。」

  見她用那張冷傃成熟的臉蛋做出小女孩的撒嬌表情,那不搭調的感覺,令闕禕恆忍不住揚唇笑了。

  「你還是別裝可愛吧,一點都不適合。」他站起身,順手接過她懷裡那一大疊文件,減輕她的負擔。

  「什麼嘛!我偶爾也想改變風格啊……」她癟癟嘴,萬般委屈地道。

  為什麼小宜嘟嘴,人家會讚美她嬌俏可愛;輪到自己這麼做時,卻會被說成是不自然啊?明明、明明她們同樣都是青春洋溢的美少女呀!

  盡管被她幽怨的模樣逗得很想笑,闕禕恆仍努力以嚴肅的表情開導她。

  「每個人都有適合與不適合做的事情啊!」他極其自然地摸摸她的頭頂,像安慰小妹妹似的柔聲道:「就拿威廉來舉例好了,你能想像他打從心底露出非常慈愛的表情,抱著一個小嬰兒的畫面嗎?」

  她真的努力去勾勒出那幅景象,但是怎麼想,她都覺得那位膚淺的花花公子一定是在作戲,說不準下一秒就會把小北鼻摔在一旁,然後自顧自地走開。

  「惡,我越想就越覺得,那場面會很像驚悚片的劇情……」她皺起眉頭,拚命把那些惡心的畫面趕出腦中。

  「你也這麼覺得吧?」他點點頭,讚賞她一點就通的悟性。「所以,沒必要去羨慕小宜,你也有她做不到的長處啊!」

  嘿嘿,她被稱讚了呢!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說,汪麗心底驀地甜滋滋地,像灌了蜜一樣,教她不由得笑逐顏開。

  「噢,謝謝。」她滿臉通紅地道謝,但卻突然覺得似乎有哪裡怪怪的……

  「不客氣。」闕禕恆也老實不客氣地接受她的謝意。

  自己先前怎麼會以為這丫頭是個心機深沈、勢利高傲的女孩呢?她現在這副羞答答的模樣看來多天真率直啊,根本不可能玩那些欲擒故縱的手段!

  他搖搖頭,專注於反省自己過去太以貌取人,沒留意一旁的丫頭早已悄然變了臉色。

  「等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啊哈!終於被她發現是哪裡不對勁了。汪麗睨著他,冷冷地開口。「我剛才裝可愛的樣子,看起來也很像是在拍驚悚片嗎?是這樣嗎?!」

  見她板起臉來,闕禕恆簡直要破功、大笑出聲。雖然她的外表看來已經是個成熟女子,有時想法也確實比同齡的小女生還要來得理智穩重,但她畢竟只有二十出頭,原本就該保有幼稚又愛斤斤計較的小女生心性啊!

  「你想太多了,我只不過是舉例說明而已啊!」他強忍住滿腹的笑意,極力以正常的表情說道。

  她懷疑地瞪著男人,擺明瞭就不相信他敷衍的藉口。

  因為那日在餐廳裡偶遇的契機,他們開始察覺,對方可能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樣無藥可救。然而也正因為這個改變,闕禕恆漸漸會在她送文件過來的時候,跟她寒暄個一、兩句話。

  一開始,也許只是很制式化聊些今天雨下得好大、支援的球隊又贏了等話題,但日子一久,他們便發現彼此的價值和審美觀念都很相近,兩人很快地就從互相仇視變成了狼狽為奸——

  「可惡,我本來還想在趙姊的面前幫你多說些好話,現在我看可以省下這番工夫了!」她咬牙切齒,很不甘心被他繞了一大圈調侃。

  「喔,真的嗎?」盡管被威脅恐嚇了,男人還是一副悠悠哉哉的模樣,根本完全不受影響。「那麼,我看你大概也不是那麼急著想要知道陳大哥的資料了。」

  語畢,他們緩緩迎上了對方的視線,各自露出虛偽的假笑。

  然後,幾乎是同時地,電光石火之間,「啪」、「啪」地兩聲之後,他們已將彼此手中的紙條拍在桌上,迅速交換了過來。

  她口中的「趙姊」是新來的秀導助理,而他所說的「陳大哥」,則是公司裡的藝術設計師。因為兩人喜歡的都是長相樸實不起眼的類型,於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便達成了某項協議,決定要協助支援對方追求看上眼的目標。

  「嗯……獅子座A型?很好很好跟我一樣!」汪麗手中拿到的是設計師的人事資料,當然,是某人透過職權就能輕易到手的。「信基督教?不賴不賴,這下話題就更多了。」

  聽見她充滿喜悅的喃喃自語,闕禕恆不禁從手上那張寫著新進助理興趣嗜好的紙條上?起頭來,疑惑地望向她。

  「你也信基督教?」像她這種巴不得一天多出二十四小時好多賺一點錢的小錢鬼,說她心裡供奉的是財神爺,他還比較相信。

  不過,會注意到星座血型這種夢幻的東西,她果然還是個小女生……闕禕恆略感欣慰地想著,胸口突然湧上一股「為人兄長,不希望可愛的妹妹太快被追走」的復雜感受。

  「當然不是 !」她回答得斬釘截鐵。「星座、血型和宗教信仰只是拿來當作接近陳大哥的手段而已。你不覺得聊這種安全的話題,不但很自然,又不會冷場惹人討厭嗎?」

  這答案超出闕禕恆的預期太多,還徹底打壞他過兄長的癮,不由得蹙起濃眉,不滿地瞪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丫頭。

  「幹嘛瞪我?」汪麗朝他做了個鬼臉,下一秒又恢復正經的臉色。「趙姊說她這個周末想去看這部電影,接下來該怎麼做就靠你啦!」

  她比了比紙條上調查出的資料,很江湖地拍拍男人的肩頭,要他自己看著辦。

  低頭瞥了瞥那個用字很華麗的愛情電影片名,闕禕恆突然湧現一股衝動,話就這麼脫口而出了。

  「你有沒有空,要不要一起去?我請客。」

  等等、等一下——說完後,他忍不住在腦中咒罵自己。自己都幾歲的人了,好歹也談過不少次戀愛,要跟在意的對象約會,居然還想找她作陪?!他究竟是那根筋不對勁?

  「不要,我沒空。」汪麗想也沒想便一口拒絕了。「教徒通常都會用周末來聚會,我打算請陳大哥帶我去參加。」

  不明白心頭驟然浮現的淡淡失落是從何而來,他扯起一抹微笑藉以掩飾,習慣性地摸了摸她的頭。

  「那就各自加油啦!」

  「嗯,我會加油!」汪麗綻出嬌傃的笑靨,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出辦公室。

  凝望著她雀躍的背影,闕禕恆心中的失落感卻越來越濃。

  「怎麼,突然覺得這麼好的女孩,沒有留下來自己享用,很可惜?」

  秘書逕自開了門走進來,腳步聲極輕,卻沒嚇到沈浸在思緒之中的總監大人,看來共事幾年以來,他已經很習慣她神出鬼沒的「習性」了。

  「你在亂說什麼,阿汪只是一個很可愛懂事的妹妹罷了!」闕禕恆淺笑著回到椅子上繼續處理公事,並不把她的挑撥質疑放在心上。

  秘書挑挑眉,沒有多說些什麼。即使心裡掛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但她可不會傻到去捋老闆的虎鬚,拚命咬著這個話題不鬆口。

  只是,事情真像他嘴裡說的那樣簡單嗎?

  ***  ***  ***  ***  ***  ***

  「今天非常謝謝你,總監。」看完極盡夢幻之能事的愛情浪漫喜劇後,氣質婉約賢淑的趙助理朝闕禕恆鞠了個躬,抱歉地道:「我家裡還有一些事情,就不陪你用餐了,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我今天也過得很開心。」闕禕恆搖搖手表示不在意。「如果以後找不到伴陪你看電影,盡管說一聲。」

  話雖這麼說,當兩人分道揚鑣之後,他卻忍不住逸出一聲萬般疲憊的嘆息。

  他壓根就對這部浪費時間的虛幻愛情電影沒興趣,卻為了要迎合趙助理的喜好勉強自己。

  其實,這個下午他過得無聊乏味極了,一點都不開心。

  更令人不解的是,他還常常想起那個老氣橫秋的小女生。想知道她跟設計師約會的過程順不順利、兩人是否更瞭解彼此了?而且這些詭異的念頭還佔滿了他的腦袋,害他錯過了一大半的電影劇情。

  怎麼會這樣呢?他是跟她約好了要互相支援沒錯,但是自己在約會的時候卻還一直惦記著她,又是什麼情況?

  他一邊嘆氣,一邊走向停車場,不意背後卻傳來一道再熟悉不過的嗓音——

  「咦,總監,你怎麼會在這裡?」不等他回答,那人便自己喃喃開口了。「對喔,你今天要跟趙姊看電影,我都忘了。」

  闕韓恒轉過身子,便看見汪麗帶著驚喜的表情站在後頭。她一如平常地穿著輕便的T恤和牛仔褲,背著有些破爛的大背包,那身休閒運動的打扮也一如往常地,與她冰冷的美貌一點都搭不起來。

  「我要說的話都被你說完了。」他的喉間莫名地湧上一股笑意,忍不住彎起性感的薄唇。「那你呢?!住在這附近?」其實,他更想問的是「那你呢?怎麼沒跟你的陳大哥在一起」……

  汪麗搖搖頭。這裡地價高得跟天一樣,她怎麼可能住得起!

  「不,是我姊在這附近上班。她忘了重要資料,所以我幫她送來,現在要回去了。」她左顧右盼,確定只看見上司,好奇地問道:「趙姊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你們已經約完會了嗎?」

  「是啊,她說家裡有一點事情。」闕禕恆據實以告。但他沒有發現,自己現下露出的神情,比方才跟助理約會時要來得溫柔太多太多。

  「唔,那真可惜。」她皺皺眉,彷彿真為他感到惋惜。「那你們玩得開心嗎?有沒有順便訂好下次的約會?」

  「再說吧,太操之過急也不好。」他突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便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對了,你吃過晚餐了沒?如果還沒的話,我請你,就當作是謝謝你這次的幫忙。」

  汪麗先是露出驚喜的表情,但想了想,卻又忽然有點猶豫。

  「不要吧,這裡的餐廳都好貴,而且也不合我胃口,這樣很浪費。」她精打細算的家庭主婦性格一發不可收拾。「倒不如你送我回家,我買菜煮給你吃,這樣既衛生又省錢!」

  這樣自己不但可以買一些平常捨不得下手的肉和菜,還一毛錢都不必花呢!她漾著燦爛笑容凝望著他,期待著他的答覆。

  光聽這番話,他有種自己彷彿是在跟一個四、五十歲的歐巴桑?杠的感覺;但看著她那眼中閃滿晶亮光芒的興奮表情,卻又像是看到了一隻發現肉骨頭、正猛力搖著尾巴的小狗,闕禕恆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你是認真的嗎?不過,這樣就不算是我請你了。」其實,他也很想嘗嘗她的手藝,只是要逗逗她才這麼說的。

  「沒關係沒關係,我一點都不會在意的!」她爽快地擺擺手。

  是呀是呀,看在那些高級美味的肉啊、蔬菜水果的份上,就算是要她煮出一桌滿漢全席,她也不會有任何怨言的。

  汪麗喜孜孜地踮高腳,按著男人的雙肩將他扳轉方向。

  「快點,快點……」她一邊推著他走,一邊在他背後喃喃自語。「等一下要買什麼呢?是牛排、羊小排,蘇……還是豬肋排才好?」考慮到一半,她居然饞得發出吸口水的聲音!

  這丫頭是打算敲他多少竹杠?不過話說回來,他也不是嘗不到甜頭就是了。闕禕恆不禁加大了臉上的溫柔笑靨,其實根本不在乎被她海削一筆。

  他任由身後的小丫頭沒大沒小地推著自己,暫時忘了一切的煩惱、也忘了自己究竟是誰,就只是很專心地與她笑著、鬧著。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闕禕恆才驀地記起,他似乎忘了問她,到底跟那個設計師之間進展得如何了……

  ***  ***  ***  ***  ***  ***

  「你……」跟你陳大哥的約會情況如何?闕禕恆很想問,但卻發現自己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怪了,他只不過是想站在上司及盟友的立場關心一下,有什麼好不敢的?他在心中暗暗咒罵自己,但還是下意識地害怕聽見進展順利的答案。

  「幹嘛吞吞吐吐的?」汪麗狐疑地瞅著他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忍不住開口問道:「是這些肉或菜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嗎?還是火鍋的湯頭不好?」

  隔在兩人之間的,是一個冒著暖暖蒸氣,塞滿高級食材的海陸雙品火鍋。男人拾起頭來,在陣陣白霧之後看見她蹙眉不解的表情。

  「不是這樣。火鍋的湯頭很鮮甜,這些料也都很新鮮。」被她這麼一問,闕禕恆連忙回過神來。「我是想問說……你家裡的人呢?都不回家吃飯嗎?」

  「我家只剩我跟我姊,爸媽都已經不在了。」她夾了一筷子的海鮮到鍋子裡涮動,神色泰然地回答。「我姊今天要加班,會自己在外頭吃飽了才回來,你不用煩惱她,盡量吃啊!」

  「你和你姊相依為命?」他被這個第一次聽說的消息嚇了一跳,這才明白她為何會小小年紀就有歐巴桑般的節省個性。

  難怪她會一次打兩份工,也難怪她會說出寧願威廉將那些昂貴禮物折現給她的話來。當時他只覺得這丫頭花錢如流水,才需要這樣拚死拚活地攢鈔票,卻萬萬沒想到她不過是在賺取自己的生活費!

  望著汪麗那被煙霧籠罩的美麗臉龐,他不由得為這早熟的大女孩感到心疼。

  「對啊,很厲害吧?不過我姊更偉大。我爸媽走的時候,她才大二,卻因為這樣而休學一年,出去打工養家。」她爽朗地笑著,將涮好的海鮮分一半給他,臉上浮現以姊姊為傲的神情。

  只是,一想起那個活潑又熱情的大姊,為了五斗米折腰,不得不暫停自己的學業,一個人當三個人用地籌錢還債繳學費,還得忍受同班同學變成學長的不甘,汪麗就忍不住心酸。

  見她說著說著漸漸斂起笑容,闕禕恆怎麼也無法開口問她有關約會的事情,只好換個話題。

  「看你這樣,你姊應該也很漂亮吧,有沒有男朋友?」見她搖搖頭,他靈機一動。「對了,邀她一起參加我們的員工旅行嘛!帶她到北海道放鬆一下,說不定還能找到不錯的對象。」

  察覺這丫頭似乎很崇拜為自己犧牲很多的姊姊,他立刻投其所好。員工眷屬只要自費不到兩萬元就可以了,算是非常划算的行程呢!

  「你是說要把她介紹給公司裡的男同事?」汪麗皺起眉頭,有些為難。「不太好吧,那個……我姊的脾氣有點古怪,那些男同事一定不會喜歡她的。」

  正確來說,是公司那些時尚又反應靈敏的男同事絕對不合大姊的胃口。因為她跟自己一樣,對長相平凡、個性憨厚的老實人比較容易動心。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們沒有錢去玩——汪麗在心裡偷偷補充。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問了……」聽她這麼說,闕禕恆突然想起了什麼。「公司口試的時候,你說自己討厭被別人盯著看,該不會連你姊也是這樣吧?」

  這是他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一般說來,臉蛋漂亮的小女生通常都喜歡成為他人目光的焦點,藉此滿足自己的虛榮心,甚至夢想變成超級大明星,為何這丫頭恰恰相反?

  「她比我還嚴重好幾倍!」她癟癟嘴,那副極其無奈的表情煞是可愛。「如果你也跟我們一樣,從很小的時候就有怪北杯來搭訕,還好幾次差點被拐走,就會跟我們一樣討厭引人注目了。」

  「我可以體會你們的感受。」闕禕恆心有戚戚焉地點點頭。

  他也有類似的慘痛經驗,因為長相俊俏,他打小便被家中所有女眷戲耍玩弄,長大後還被硬拐上伸展臺,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好幾年的秀。

  「還有,大姊超討厭帥哥。」我也是。汪麗在心裡又加上一句。「長得帥就容易驕傲難搞,所以她比較喜歡那種誠懇樸實的男人。」

  「嗯,我也有同感。」闕禕恆再度點頭如搗蒜,幾乎想要跟她口中的大姊結拜一下了。

  瞅著上司臉上那副再同意不過的表情,她才忽然記起——對噢,聽說總監大人的例任女友都是那種婉約的小家碧玉,對公司裡那些驚天動地的絕世大美人卻是一個也看不上眼。

  「其實你是我們家失散多年的長男吧?大哥!」她很有感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半開玩笑地道。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喔,小妹!」他也同她一起胡搞瞎搞,隱忍住笑意,非常感動地附和著。

  說完後,兩人互看一眼對方那不自然的做作表情,都再也憋不住地爆笑出來。

  「對了,忘記告訴你呀,大哥。」汪麗笑到流淚,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我不去員工旅行,自願幫你顧家喔,你們就安心地去玩吧!」

  雖然用輕快語氣說著自願加班的話,但實際上,她想去得要命!

  就算員工旅行是全額免費,她也不能去。因為沒有上班就等於沒有賺錢,而且出去玩一定會多出一堆無意義的開銷。更何況這次出國還得自費八千元,她根本就沒有那個閒錢可以浪費……

  「為什麼,是跟上課時間有衝突嗎?」不知為何,一聽見她說不會去,他對這次旅行的期待就驟然降了一半以上。「你放心,到時公司會分成兩組過去,只要選一個對你比較方便的時間就可以了。」

  「不是因為時間的關係,是我沒錢啦!而且我不喜歡跟人家借錢去玩。」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難以啟齒的,便老實地回答。「還是乖乖留在臺灣,多賺一點錢比較實在。」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不忍見她孤單寂寞地留在臺灣工作,闕禕恆還想出點別的主意,卻被她搖頭打斷。

  「真的沒關係啦。」汪麗聳聳肩,一派輕鬆地道:「反正那些地方,等我以後有錢都可以去啊!」

  她看得很開,卻不曉得自己這樣只是讓男人更加心痛不舍。

  他不是沒有注意到,這丫頭雖然裝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笑容卻有點不由衷,表示她也很想跟大家去,但是礙於家裡的經濟不得不忍痛放棄玩樂……

  凝視著她逕自結束這個話題,努力要炒熱氣氛的懂事模樣,闕禕恆暗自在腦子裡做了個決定。

  放心好了,「大哥」一定會讓你開開心心地去北海道玩的!
第五章
  「阿汪、阿汪——」小宜急急忙忙拉住上完廁所,正要回辦公室輸入資料的汪麗說道:「聽說剛才總監宣佈,等一下下班要請大家去燒烤店吃飯,順便舉辦本月壽星慶生會,還有很豪華的抽獎獎品耶!你會去吧?」

  「當然 !我最愛吃烤肉了。」汪麗非常興奮地用力點頭,一想起前幾天嘗過的上等肉片,口水都快要滴下來了。

  最近她是走什麼狗屎運呀?星期六才托總監「大哥」的福,買了一大堆昂貴的食材回家。那些菜都還沒吃完,今天他又說要請客了?!

  「闕大哥真是我的財神爺、衣食父母……」想像著美味的燒烤肉串,她忍不住合掌感謝讓她一窺美食天堂的大恩人。

  「等等,你什麼時候跟總監變得那麼熟了?」

  闕大哥?小宜懷疑地瞅著她,不明白為何才短短兩天假日不見,好友跟老闆大人的關係就來個大躍進,直接稱兄道「妹」了。

  「唉呀,這說來話長啦!」汪麗懶得解釋他們之間從反目到惺惺相惜的過程,便隨意敷衍好友。「反正過去都是我誤會闕大哥了,其實,他是個很溫柔的大哥哥呢!」

  不只是因為他明知道自己故意多買了一些食材,還默默地任她敲竹杠,也不只是因為他體諒她不願別人施予同情的頑固自尊,名義上是請大家吃飯,但主要目的應該是想養胖她這些實質上的好處,她才說他溫柔。

  事實上,他對她向來非常寬宏大量,就連先前自己在他背後說了一大堆充滿誤解的壞話,也不見他的態度更加惡劣。

  聽她居然十分誠懇地稱讚起總監大人來,小宜不由得瞇起眼睛,質疑這裡頭究竟有什麼文章。

  「說來話長?那你就長話短說呀!」她押著好友坐上櫃臺的椅子,緊迫盯人地逼問:「到底發生過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你快給我從實招來——」

  闕禕恆剛從外頭跟客戶開會回來,便撞見汪麗差點被屈打成招的可憐模樣,忍不住出聲解救她。

  「還玩呀?待會兒工作沒做完,誰都不準去!」他故作兇惡地警告道,不料這招只能騙到小宜,卻嚇不了汪麗。

  走進辦公室之前,她甚至囂張地扮了個鬼臉送他。

  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他搖搖頭,不自覺地露出寵溺縱容的神情。

  「總監大人,老闆大人——」秘書從他身後冒了出來,斜覷著滿面春意盎然的頂頭上司,姦笑道:「請問,我可以向某人指控你公器私用的惡行嗎?」她指的是晚上預備要進行的「某項」活動。

  英名神武的總監大人本欲板起臉來說話,但那抹溫柔的笑意卻怎麼也收不住,只有淡淡丟下一句。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秘書瞥他一眼,然後沒好氣地移開視線。他就這麼想跟大家炫耀自己喜歡「某人」這件事喔?看看那張臉上滿山滿谷怒放的桃花,多嚇人呀!

  以前除非有重大事件,否則總監從來不會在假日時間打擾她休息的,這次為了幫那個「某人」一償心願,居然打破自己的原則,要求她在星期一下班前準備好交代的所有東西,還真是讓她大開眼界。

  晤,雖然不能陪伴老公兒子是令她有點小小的不滿,但念在老闆讓她掌握第一手八卦的份上,她也就不去計較那麼多了!

  看來,那個「某人」跟老闆大人的佳期,應該是不遠了吧……

  ***  ***  ***  ***  ***  ***

  下班之後,大夥兒一反平日鳥獸散的模樣,興高采烈地前往那間被闕禕恆包下來的燒烤店,享受純日式的烤肉風味。

  雖然有一點對不起辛苦工作、只能吃便當的大姊,不過,比起大姊公司裡發放的優渥生日禮金,她不過是享用一點美食,應該不算太過分吧?汪麗一邊努力大啖美食,一邊找著消除罪惡感的藉口。

  「接下來,我們有請本月份的壽星到前面來參加抽獎!」

  酒足飯飽之際,重頭大戲才剛要開始。待四位壽星都就定位了,每個人不禁期盼地望著公司裡最會帶動氣氛的秀導助理,等他宣佈今晚最壓軸的節目——

  「如果抽中這支塗有紅顏料的幸運簽,不但員工旅行全額免費,所有吃喝玩樂的自費費用,都由公司買單。不過,只有一個名額喔!」助理舉起手中的特別簽說道,眾人一聽,全都發出了羨慕的喟嘆。

  真的假的?汪麗訝異地瞠大眼,不敢相信自己今天早上還在對公司寄給每個人的行程表流口水,晚上就有可能免費去北海道大玩特玩?!

  「這是……『他』搞的鬼吧?」因為再怎麼想,這都不可能是那種憑空出現的好運,一定是因為「他」的緣故。

  「啊?你說什麼?」坐在她身旁的同事轉過頭來,困惑地看著她。

  她搖搖頭表示沒事,懷疑地朝最大嫌疑犯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個男人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調開了目光,殊不知這樣只是更進一步地證實了她的猜測。

  而在她猶疑的同時,第一位壽星同事已經選好簽了,而且竟然一抽就抽中那支做了記號的簽!

  「我要把這個機會讓給下一位壽星!」在大家的鼓噪聲中,第一位同事卻又將幸運簽放回簽筒中。

  於是,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第二位同事也抽起一支紅色的簽。

  「恭喜!不過壽星二號說,她也要把機會讓給下一個人。」

  汪麗皺眉,有這麼巧的事嗎?連續兩個人都抽到幸運簽?

  接著,第三位同事竟然三度抓出那支簽。

  「恭喜恭喜——什麼,你要把機會讓給阿汪?」主持人做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她翻了翻白眼,這種情況實在教人不得不質疑,其實那支簽簡裡頭全部都是塗上紅顏料的幸運簽吧?

  而且明明名額只有一個,每個抽到的人卻都有志一同地將大好機會讓給別人,她不由得猜想,那男人是不是連這些同事都收買好了……

  「阿汪、阿汪、阿汪——」

  當所有同事都在興奮地大叫著她的名字時,她卻下意識地迎上那道一直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溫柔目光。

  察覺她的視線,男人輕輕一笑,挑了挑線條堅毅的眉峰,無聲地催促她快點抽簽。

  彷彿被他那溫暖的眸子給催眠了似的,她乖順地回眸注視著簽筒,伸手一抓。

  「恭喜——」被抽出的那支竹簽方離開簽筒,主持人相同事們便合作無間地爆出尖叫。「是阿汪抽中了大獎!掌聲鼓勵!」

  「謝謝大家……」汪麗立刻被所有同事瘋狂擁抱,她先是驚叫一聲,接著忍不住跟大家一起大笑。

  她當然看得出今晚的慶生晚會,都是大家為了要讓她去北海道員工旅行,才跟闕禕恆一起串通安排的。盡管明白事實的原委,盡管覺得他們過於劇烈的反應實在很假,但感受到大家滿滿的善意,她很感動、很感動……

  最後,讓大家給轉得昏頭轉向的她,終於被推到某人面前。再次對上男人那抹柔情滿溢的微笑,她不禁熱淚盈眶。

  「總監,謝謝你……」

  「愛哭鬼!」被她梨花帶淚的動人模樣揪住了心口,闕禕恆差點說不出話來,只好開玩笑似的調侃她。

  「獻吻、獻吻、獻吻——」不知是由誰開始起哄的,不一會兒,包括店內看熱鬧的服務生,所有人都鼓噪著要她以獻吻做為答謝。

  汪麗完全不知所措,霎時羞得全身通紅。就算想趁亂開溜,也隨即被看穿她意圖的同事們給逮了回來。

  「不要害怕嘛!又沒有強迫你要親嘴,親臉頰一下不會怎樣吧?」她已經很慌張了,主持人還在一旁說風涼話。

  汪麗無助地朝闕禕恆望去,希望他能說些什麼阻止眾人愈見瘋狂的行動,但立刻被他眸底那躍躍欲試的期待給氣得火冒三丈。

  可惡,竟然跟著大家一起欺負她——親就親,誰怕誰!一咬牙,她踮起腳尖,雙手粗魯地抓住他的雙臂,當真在他頰邊印下一吻。

  只是當她速速退開,心裡七上八下地?眼端詳他的反應時,卻不禁噗哧一聲,不淑女地笑了出來。

  「這會兒風水輪流轉,換成你變成煮熟蝦子了吧?」她雙手環胸,很是得意地道。

  闕禕恆輕咳了聲,他原本科定汪麗不可能會順從大家的無理要求親吻自己,不料卻低估了她不肯輕易服輸的個性。

  不過,話說回來,她的嘴唇軟軟的、有些涼涼的,印在頰上的感覺真好,簡直會讓人上癮……想起剛才臉龐的觸感,他竟然失神地盯著她的唇瓣,愣愣地移不開目光。

  「看來總監大人還在回味我們小美人的獻吻呢!」主持人怎麼可能錯過這個胡鬧上司的好機會,立刻把麥克風挪到他嘴邊。「總監,報告一下感想,讓大家也能想像一下吧!」

  「嗯……很不錯。」闕禕恆被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麥克風給嚇了一跳,只有含糊其詞地亂回答一通。

  他剛剛是怎麼了?居然開始幻想汪麗那軟嫩冰涼的唇瓣吻在自己嘴上的感覺!要不是主持人打斷他,或許他還會繼續往更邪惡的方向妄想下去……

  他不是一直把她當成妹妹看待,怎麼會忽然對她起這種色心?!想到這一點,他沈下臉,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想要褻瀆這可愛的小妹妹。

  看上司大人面色不豫,似乎很不喜歡這個話題,主持人立即機靈地將大夥兒的注意力轉移到汪麗身上去。

  「阿汪阿汪,說說看你去北海道想要買哪些東西……」

  「嗯……我不知道耶,那裡什麼比較有名啊?」汪麗也頗懂得如何炒熱氣氛,把問題丟給大家一起集思廣益。

  怔仲地瞅著她燦爛開懷的笑容,闕禕恆心頭一暖,情不自禁地伸手撫上剛才她的唇瓣「臨幸」過的那片臉頰。

  「如果說……」沈默半晌,他突如其來地開口問站在自己身旁的秘書。「如果說,我會對一個平常只把她當成妹妹看的女孩子起了欲望,那是不是就代表……我喜歡上她了?」

  秘書像是看見什麼稀奇怪物似的瞪著他。這個人不是談過好幾次戀愛了嗎?怎麼還這樣不開竅?!

  「如果你很想對她好、很想見到她笑、很想一直跟她在一起,那應該就是喜歡上了吧!」她意味深長地說著,點到為止。

  很想對她好、很想見到她笑、很想一直跟她在一起……這些條件確實再貼近他這一個星期的心情不過,只是,這樣真的就是喜歡嗎?他還是很懷疑。

  「總監,你有沒有看見我的包包?」汪麗突然從人群中鑽了出來,走到他面前問著。

  「呃……在、在那邊的椅子上。」正沈浸在思緒中的男人冷不防被拉回現實,一時間腦袋差點當機。

  「已經很晚了,我要回家 !大家明天見!」汪麗拿好包包,開心地跟大家揮揮手。

  「等等,你要回去了嗎?」發現她正在跟同事們道別,他趕緊抓起西裝外套和公事包衝了過去。「我送你。」

  「謝謝,不過……」她突然面有難色,正當他心中一沈,以為她已經聯絡其他人來接送,卻聽見她說:「不過小宜跟我住得很近,可以一起送她回去嗎?」

  「當然可以。」他鬆了好大一口氣,這才舒心露出笑容。「你們在門口等我,我去把車開來。」

  待他走遠後,小宜才憋不住地戳戳好友的手臂。「欸,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突然跟總監大人變得這麼麻吉——」

  這還只是非常含蓄的說法,事實上,過了今天晚上,她相信公司裡有大半的人都會非常篤定他們兩個有、姦、情!

  「也沒有那麼麻吉啦……」汪麗顧左右而言他,硬是不肯透露半點口風。

  但說實話,她也覺得總監對自己是寵溺了些,看她的眼神是溫柔了些,可那都是因為他把自己當成小妹看待,根本不像他們想的那樣曖昧!

  「小氣鬼!」小宜也拿她沒轍,只有放棄逼問。

  忽然,一對親昵纏綿的男女驀地從暗處跌跌撞撞地走到距離她們數步之遙的路燈下方,那火辣的肢體動作讓兩個單純小女生看得目瞪口呆。

  「喂,那、那個男的不是威廉嗎?」小宜紅著臉低聲道:「他把總監的女朋友搶走了,現在又來勾引公司新人喔?!」

  只是,良久都沒有得到死黨的回應,小宜?起臉,瞥了一眼她極度不悅的陰沈臉色,就知道那個男人死定了。

  「小宜,相機拿出來拍,然後寄給某周刊!」她指示道,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這色胚好不要臉——搶了總監大哥的女朋友,若是好好珍惜人家也就算了,還敢腳踏兩條船?簡直無藥可救……她要把他的惡行惡狀公諸於世!

  想起那一日闕禕恆臉上哀傷失落的笑容,她的心頭就不由得一陣陣劇烈地揪疼了起來。

  沒關係,從今以後,總監大哥就由她來保護!汪麗握緊雙拳,相準時機按下快門、拍了好幾張畫面清晰的照片。

  欣賞著自己拍攝的大獨家,她忍不住露出詭計得逞的笑容。但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舉動將來會為自己帶來什麼樣的災難……

  ***  ***  ***  ***  ***  ***

  十月,位於較高緯度的日本北海道處處是美麗的秋景,無論是山間紅、黃、綠三色交雜的樹叢,或是廣闊原野上,由不同顏色的各種作物所組成的自然拼布,都美得教人目不暇給。尤其洞爺湖畔沿岸的紅葉,更是能同時享受泡湯與賞楓的最佳地點。

  傍晚時分,一輛遊覽車緩緩駛入洞爺湖畔的某間旅館。玩了一整天,滿身疲憊的旅客們帶著惺忪的睡眼、拉著各自的行李箱和房間鑰匙踏進旅館,先到房間卸下裝備,再集合一起泡湯。

  「阿汪,你老實說,你和總監是不是在交往啊?」一走入房內,鎖好門,小宜就忍不住湊過來質問好友。「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聽說總監自從抽獎那天以後,就常常把你留下來加班,還會送你回家!」

  「那又怎樣?他把我留下來工作,當然要送我回家啊!」汪麗四兩撥千斤地打哈哈。

  這天是他們員工旅行的第一天,一大夥人清晨四點便在公司集合,搭乘一早的班機來到北海道。

  老實說,她一踏進房間就不想再出去了,小宜居然還能這樣有精神,她真是忍不住打從心底佩服好友驚人的體力。

  「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他不留我、不留其他人,獨獨只找你呢?」小宜再接再厲,務必要從她口中挖到一點八卦不可。

  汪麗脫下身上厚重的衣服,換上旅館準備的浴衣和棉質外套「丹前」,任小宜在一旁焦急地追問,就是不回答。

  這個問題,她也曾經在心裡問過自己無數次——

  他交代下來的工作不外乎是幫他影印、整理資料等小事,確實是任何人、任何時間都能做的,但他卻像是故意把那些事情留到最後才交給她,究竟為什麼?

  而且,待她把工作完成之後,闕禕恆不僅會載她回家,還會「順便」帶她去些美味但價格不貴的餐廳用餐。

  如果他是在憐憫自己小小年紀就失去雙親,想要藉此彌補她的話,或許她還能義正辭嚴地拒絕。但問題就在於,從他的眸中,她找不到那些矯情的溫柔,只看見一片真誠……

  「小宜,我問你喔……」這個問題實在困擾她許久,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們到底算不算在交往。「如果你認識一個很可憐的小孩,你會因為同情,就對他非常非常溫柔,就像……情人那樣嗎?」

  小宜很快地回答。「怎麼可能!同情就是同情,怎麼可能會跟對待情人一樣?至少我絕對做不到。」接著,她又一臉賊兮兮地問:「重點在於,你會討厭總監這樣對你嗎?」

  「……不會。」汪麗垂下眼,慢慢地搖了搖頭。

  雖然討厭他是為了同情才對自己那麼好,可是她真的很喜歡他的溫柔笑顏,也很喜歡兩人相處時,那種親昵甜蜜的氣氛。

  但除了超乎想像地寵溺她以外,闕禕恆什麼也沒有表示。況且,她也不是很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喜歡他——這些才是讓她煩惱困擾的原因。

  「OK,我瞭解了,感謝你提供這麼寶貴的資料。」小宜豪氣萬千地拍拍她的肩膀,感慨地道:「總而言之,目前你們還在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膠著關係就是了。」

  「是嗎?」她低著頭,訕訕地戳起榻榻米。「可是他什麼都沒說,搞不好只是把我當作妹妹。」

  「騙人沒有哥哥喔!」小宜挑起眉,非常不以為然地吐槽。「我可能等到一隻腳都跨進棺材裡了,還等不到我哥對我這麼好吧!你們怎麼可能只有哥哥對妹妹的感情那樣單純?!」

  汪麗輕咬著下唇,不說話了。

  不當成是這樣的話,她會害怕自己做了錯誤的期待,等到發現事實不是如此,他們會連普通的朋友都做不成。再者,她還無法厘清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小宜。

  無論如何,闕禕恆都是她心中很重要的存在,她不想要傷害他,讓他露出那一天的苦澀表情。所以,她一定要好好想想……

  「不要煩惱那麼多啦!等時機成熟了,你自然就會知道了。」小宜笑著揉揉她的頭,拉著她往房外走。「走,現在最重要的是泡湯!」

  是嗎?等時機成熟了,她真的就能弄懂自己的心意了嗎?嘆了一口氣,她決定姑且相信死黨的話。

  畢竟,她是出國來放鬆心情的,不是來增加皺紋白髮的,一直蹙著眉頭,怎麼會有好事發生呢?勾起唇瓣,汪麗終於露出微笑。

  砰、砰、砰——

  落地窗外突然響起一連串驚人的爆炸聲,兩個小女生嚇了一大跳,齊齊轉眸,便看見美麗的花火。

  「對喔!我都忘了,剛剛在車上導遊有說晚上八點多會放煙火。」看見煙火,小宜好興奮。「會放整整半個小時欸!我們先去看——」

  小宜扯著汪麗從某個安全門走出旅館,但越靠近最佳欣賞位置的湖畔,人潮就越是洶湧。她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一個不小心,牽著的手就被人給擠開了!

  「小宜、小宜?」汪麗在人群中尋找好友的身影,呼聲卻被煙火的爆炸聲和眾人的讚嘆聲給掩蓋了。

  由於被人群擠得很火大,她調頭循著原路往旅館走去,打算在比較溫暖安靜的室內欣賞煙火。

  推開安全門,她走向剛才相中的好地點——有著一整面落地窗的二樓大廳,卻發現那兒早已被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佔據了。

  她頓時有些猶豫地停下腳步,不知道是應該另覓他處,留給人家獨處的空間,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加入他的行列。

  就在她舉棋不定的時候,窗邊的男人聽見後頭的細微聲響,轉過頭來了。

  那人竟是闕禕恆。

  「阿汪?」他漾起一抹近日和她相處時,常常展露的溫煦笑容。「怎麼呆呆的?過來吧。」

  他伸出大掌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將她牽向窗邊。

  一被男人那暖熱厚實的大掌握住,一股熱流便源源不絕地傳入她體內,汪麗不禁滿足地低聲喟嘆。

  直到兩人在落地窗前並肩而立,闕禕恆還是沒有鬆手。

  「會冷嗎?」在還沒施放下一批煙火的空檔,他偏頭看她。

  「不會了……」她緩緩搖頭,不敢?頭看他,也不敢主動把手放開,心臟像頭橫衝直撞逃竄的小獸,怎麼樣也慢不下來。

  「今天玩得開心嗎?」他不介意她稍嫌冷淡的反應,嗓音依舊溫柔低沈。

  「嗯,謝謝。」她發自內心地道謝。

  今天她的確玩得非常盡興。尤其是每當她猶豫著該不該買些什麼,下一秒就會發現他看穿她的心思,直接拿著東西去結帳,更讓她有種被他捧在手心上呵護的虛榮。

  可是,總監是因為她抽中了幸運簽,才會這樣疼寵自己,任憑自己予取予求的吧……如果那天大家沒有將幸運簽讓給她呢?如果她從一開始就告訴總監,自己會參加旅行的話呢?

  盡管眼前是無比燦爛的煙火,她還是忍不住鑽起牛角尖。

  「嘿,我不喜歡跟頭髮說話。」闕禕恆說著和他們初次見面時同樣的話,語氣卻比那日多了溫柔與笑意。「?起頭來看我。」

  想起他們針鋒相對的往事,她不禁噗哧一笑,依言?起頭來,望入他深邃如海的雙眸中……

  目光交會的剎那,他們之間彷彿有股電流在竄動。闕禕恆情不自禁地用空出的那只大掌撫上她光滑無瑕的臉頰,緩緩地、緩緩地俯下頭。

  汪麗的視線蒙朧了,眼裡只看得見他那雙勾人的黑瞳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砰、砰、砰!

  沈寂許久,落地窗外再度傳來巨大的聲響。而窗內那兩道即將貼合的人影卻驀地一僵,慌亂地拉開距離。

  「呃、呃……」一陣火辣的熱度衝上頭臉,汪麗手忙腳亂地轉過身。「小宜、小宜找不到我一定很擔心,我出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找?」似乎是想欣賞她慌張的模樣,他故意走至她面前問道。

  不!她現在的臉一定很紅、很丟臉,絕對不能被看到——

  「不、不用了!」汪麗一邊婉拒,一邊逮著空隙,匆匆忙忙地逃離現場。

  看來他好像太猴急了些呢!凝望著小丫頭落荒而逃的背影,闕禕恆勾起薄唇,忍不住輕笑出聲。

  那天聽了秘書的解答以後,他思考了很久,都無法確定自己的心情,卻是在第二天看見汪麗的笑臉、發現自己也跟著開心的那一刻,茅塞頓開。

  很想對她好、很想見到她笑、很想一直跟她在一起……如果這還不是喜歡,又有什麼人能教他絞盡腦汁構思不傷及她自尊的方法,只為了讓她答應一起去員工旅行?

  如果這還不是喜歡,又有什麼人能讓他每天胡亂塞些蹩腳的理由,只為了留她陪著一起加班?

  從落地窗發現她垂頭喪氣的身影,他臉上的笑容加大。

  丫頭,不管你喜不喜歡,都準備接招吧!
第六章
  「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我會莫名其妙突然被廠商撤掉換人,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楷模經紀公司的小會議室裡傳出一串男子的怒吼,聲音大得連公司外頭都聽得見。

  威廉緊皺著濃眉,火冒三丈地瞪著自己的經紀人,俊顏氣得有些猙獰。

  他簡直不敢相信,不到一個禮拜前,所有廠商幾乎是捧著鈔票,求他代言自家產品。但是莫名其妙地,現在他們居然都紛紛撤銷合約,緊急換人上陣,就連已經在電視上播放已久的作品,也都被拿掉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威廉的女經紀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根本不理會他的暴跳如雷。

  「你還記得鑽石廣告、金飾廣告,還有代言化粧品的合約嗎?」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張合約,攤在桌子上。「人家想要的,是你深情專一的形象。結果你做了什麼好事?」

  見他一頭霧水,像是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她翻翻白眼,將一本八卦雜誌「啪」地一聲扔到他面前。

  「劈腿還被別人拍到,現在鬧得全臺灣都曉得了,就別怪廠商換掉你!」經紀人冷冷地道。

  為了塑造威廉正派的大眾情人形象,天曉得她費了多少力氣……現在一切都被他自己毀了!

  「這……怎麼會……」威廉不可置信地瞪著雜誌封面那幾張失焦的照片,雖然並不清楚,但的確能看出是他……

  那天他和公司裡的新人約會,地點應該很隱密才是啊?事前他還曾經檢查過附近沒有狗仔跟蹤,怎麼還會被拍到?!

  他還處於震驚的情況中,口袋裡的手機便驟然響起。威廉掏出手機一瞧,發現是雪詩的來電,忍不住在心裡大喊一聲不妙。

  「喂,小詩?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他一接起就急忙解釋,不料狡辯卻被話筒另一端的人打斷。「什、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跟你分手!」胡雪詩冷靜的嗓音字字刺入威廉的耳中,讓他錯愕得目瞪口呆而不自覺。「還有,我給你的那些廣告,就不需要你費神了,工作人員會另外找人代替,再見。」

  經紀人瞅著他遭受重大打擊的蒼白臉色,不禁搖頭拍拍他的肩頭。

  「我看你還是先好好休息一陣子,等風波過了,再考慮接工作的事情吧!」話說完,她便率先離開會議室了。

  威廉氣得全身顫抖。一天之內,他原本一帆風順的人生竟然被這幾張照片徹底顛覆,不但所有的廣告都沒了,連好不容易從總監手裡搶到的靠山也棄他不顧!

  走著瞧,他一定會找出那個罪魁禍首的——

  ***  ***  ***  ***  ***  ***

  「喂,阿汪,我一直很想問你欸……」小宜坐在鏡子前,看著好友幫自己編出一頭整齊的辮子,吞吞吐吐地問。

  來到北海道的第二天早上,小宜一早便精神奕奕地起床換好衣服,但看見她的時候,老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就在猜,這傢伙一定是有話要問。

  果然又是這個啊……汪麗忍住一聲嘆息,沒有停下手上編髮辮的動作。

  「我可以說我不想回答嗎?」

  「不行。」完全不理會她的不情願,小宜逕自說下去。「昨天晚上我們不是走失了嗎?其實,我有看見你跟總監在二樓那邊喔!」

  天啊,這正是她最想快快忘記的事情,居然被小宜看見了!她羞窘得鬆手放開即將紮好的髮辮,用力搗住自己瞬間漲紅的臉。

  「哇!阿汪,你在做什麼啦?!」瞪著散開的辮子,小宜忍不住哀號。「這樣下去我們會遲到耶!」

  「不會啦,我動作快一點,一定來得及。」她這才趕緊回過神來,把握時間重新編一次。

  編著編著,她不禁分心偷偷觀察好友的神情,發現沒有什麼異常,才憋不住地問道:「那個……小宜,你、你那個時候看見了什麼?」

  那個時候裡面和外面都很暗,小宜應該沒看到……他們差點、差點接吻的畫面吧?她心裡七上八下地猜測。

  「嗯?你們是發生了什麼不能讓我看到的事呀?」不料,她這麼一問,卻反而讓八卦觸角相當敏銳的小宜有跡可循。

  「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所以你不要跟其他人說喔!」汪麗慌慌張張地將辮子收尾,企圖顧左右而言他來轉移好友的注意力。「好了,走吧!再不快點出門就吃不到早餐了。」

  小宜淡淡地「喔」了一聲,拖著行李尾隨在她身後走出房門,臉上卻緩緩揚起一抹奸笑——

  要她別跟其他人說?嗯嗯,她確實是沒有啊!可是,她就是跟「其他人」一起看到的耶……

  而且,照阿汪剛剛不小心泄露的口風判斷,那時候,他們似乎發生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小宜越想越興奮,簡直迫不及待要將這最新消息散佈出去。

  出了電梯,兩人來到位於一樓大廳旁的餐廳。由於在房間裡拖了一些時間,餐廳裡的座位已所剩無幾,看來得跟別人並桌了。

  小宜巡視了餐廳一周,倏地靈機一動,一邊以眼神跟某桌同事打暗號,一邊拉著好友朝她們走去——

  「嘿,你們還有位子嗎?」那是公司裡平時最照顧她們倆的三位助理,明明一桌只有四個座位,小宜卻明知故問。「我和阿汪為了我這顆頭,弄到剛剛才下來,你們吃飽了嗎?」

  她拚命眨眼歪嘴,暗示著某個方向,就看這些姊姊們跟她有沒有默契了。

  「喔、喔——原來阿汪這麼厲害啊!」不愧是八卦軍團的團員,助理姊姊馬上會意。「來,小宜坐這邊,讓姊姊看看是怎麼編的,怎麼會這樣可愛呀?!阿汪,你坐隔壁那桌喔!乖。」

  她們一把將小宜拉到那個僅剩的位子上去坐下,順手指著另一張小桌的空位。

  汪麗聳聳肩,早就習慣她們瘋瘋癲癲的模樣,正要將手上的包包放在空位上,但見到與她共坐那張小桌的俊美男人,卻呆愣愣地僵住了。

  「早安。」

  闕禕恆漾起儒雅的笑容向她道早,態度自然得就像昨晚那令人尷尬的曖昧從沒發生過。

  臭、小、宜——居然這樣算計自己的好朋友?!她咬牙切齒地往那桌狼狽為奸的女人瞪去,發現她們很有志一同地把視線轉開,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早、早安……」她都已經走過來了,現在才說要換位子,也未免太沒禮貌。汪麗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有硬著頭皮把東西放好。「我、我去拿東西……」

  飯店的早餐採自助式,在餐廳正中央的長桌上擺了中式、和式和西式的早點,供房客自由選擇喜歡的口味取用。

  「好,我幫你看包包。」他溫柔一笑,一點都沒有離開的意思。

  其實他的餐盤裡只剩下半杯咖啡沒喝完,而且已經冷掉了。但能跟小美人同坐一桌,就算再難喝,他也要細細品味……

  盡管菜色再豐盛,一個人的胃袋大小終究相當有限。汪麗非常努力地研究著長桌上的各式餐點,但無論怎麼拖延,她總是要回到那張小桌去的。

  一回去,她便發現男人拿了份英文報紙在關心時事,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至少他們不會相顧無言,尷尬得要命了。

  但老天似乎沒有聽見她的小小請求。一等她坐下,男人立刻把報紙合了起來,明顯就是要跟她聊天的樣子。

  「小宜的頭髮編得很好看。」知道她很緊張,闕禕恆也不打算給她太多壓力,只是想多陪陪她。「你從小就會幫自己紮辮子嗎?」

  沒料到他會用這個話題當開場白,汪麗愣了一下才回答。

  「嗯,家裡以前是做小吃的,爸媽睡得比較晚,所以姊姊跟我都是自己穿衣服弄頭髮……」

  他沒有提起那件事情,確實是讓她放心不少。她一想起兩人都差點擦愴走火的親昵舉動,大腦就會當機,想了一整晚也想不出什麼所以然來。要是他想要探問她的心意,那她一定會手忙腳亂,語無倫次的……

  「我問你——」見她露出非常困惑不解的可愛表情,他不禁加大了臉上的笑。「如果你有弟弟的話,會強迫弟弟把頭髮留長,然後把他當成妹妹,幫他綁頭髮、穿洋裝嗎?」

  「不、不會啊——」她先是一怔,隨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該不會是你的親身經驗吧?」

  「沒錯,我上頭還有兩個姊姊,每次她們玩膩了小洋娃娃,就會找我這個大洋娃娃來戲弄。」他無奈地嘆氣說道。

  其實他受的欺凌可不只這些。那兩個心腸歹毒的女人美歸美,卻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夢魘,也是害他討厭美麗人種的罪魁禍首!

  「有照片嗎?我好想看你穿洋裝的樣子噢!」她故意使壞心眼地欺負他。

  「休想,那可是我最大的汙點,任何看過的人都要殺了滅口的。」他裝出惡狠狠的模樣說道,心裡卻悄悄鬆了一口氣。

  經過昨天的事情之後,小丫頭並沒有刻意避著他,這是不是代表她默許自己更往前一些?才踏出試探性的第一步就小有斬獲,他不禁勾起唇瓣。

  汪麗疑惑地瞅著男人那過分喜悅的笑容,埋頭吃起自己的早餐。

  闕大哥好像一點都不在意昨天晚上的事耶……難道那時他只是要幫自己拿掉臉上的髒東西,才會靠得那麼近?還是想看看自己有沒有戴隱形眼鏡?

  她搬出很多理由來解釋,卻發現那股遽然湧上胸口的失落感越來越濃……

  怎麼會這樣?她為什麼要因為闕大哥不是真的想吻自己而感到難過!莫非她也喜……喜歡他?!

  「不會吧——」晚了好幾個小時才終於弄懂自己的心意,汪麗驀地滿臉通紅,完全不知所措,簡直想把自己的頭埋進碗裡好逃避現實。

  現在想想,當闕大哥越靠越近時,她不但沒有展現出少女的矜持,羞答答地把臉給轉開,還用那種期待渴望的眼神,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性感的薄唇緩緩貼向自己!闕大哥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太大膽、太不婉約?

  「你在幹嘛?臉怎麼那麼紅,嗆到了嗎?」見小丫頭漲紅著臉,又把頭垂得低低的,闕禕恆還以為她不小心噎著了。

  「沒、沒有,我沒事。」這突如其來的問句嚇了沈思中的汪麗一跳,她忙不疊地搖手。

  她是能夠確定自己的感情了啦,那闕大哥呢?她可以妄自揣測,他昨晚之所以會對她做出那種過分親昵的舉動,也是因為情不自禁的緣故嗎?

  「闕大哥,我——」她正想旁敲側擊,好證實自己的猜測,卻冷不防地感覺到身旁多了好幾道熱情的視線。「你們在幹嘛?!」

  先前一直心事重重的兩個人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們早就被「楷模」的員工們團團包圍,以熱切又期待的閃亮亮眼神盯著他們好一會兒!

  「也沒幹嘛,就坐著聊天而已啊!」大夥兒異口同聲。「不要太在意我們啦,你們繼續說、繼續說啊!」

  偷窺的行為被兩位受害者察覺,那些個性原本就大剌剌的秀導、助理及設計師們非但沒有心虛離去,反而「鼓勵」他們無視觀眾的存在,繼續剛才的談話。

  被這麼多雙眼睛瞪著,她繼續得下去才怪!汪麗沒好氣地睨了眾人一眼,埋頭喝著稀飯泄憤。

  這樣下去不行!而且,把話憋在心裡不說,也實在不是她的個性。她一定得找個機會跟闕大哥單獨談談。

  只是,她怎麼也料想不到,這件看似簡單的事情,實行起來卻是困難重重……

  ***  ***  ***  ***  ***  ***

  明明不過是一分鐘就可以搞定的事情,為什麼都過了一個星期,她就是連那短短的幾十秒都要不到?!

  回國以後,整間楷模經紀公司的員工都為了月底要出版的全新時尚雜誌而忙的焦頭爛額。連她這個小小的工讀生都得撩落去,更何況高高在上的總監大人?

  「阿汪,你那邊如果貼好了,可以過來幫我影印東西嗎?」一個助理叫住她,就在她好不容易逮到空閒和藉口要去找闕禕恆的時候。

  「噢,我知道了……」她有氣無力地回答,垂著雙肩接過那疊資料,走向角落的影印機。

  「啊,原來你在這裡!」這次是小宜叫住總算完成所有任務,準備再次踏上徵途的汪麗。「秘書說她有事找你,要你過去一下。」

  「秘書有事找我?」她一邊訥悶地重復小宜的話,一邊走出辦公室。

  雖然不知道秘書找她究竟有什麼事,不過至少秘書室離總監辦公室近多了,等會兒說不定可以趁機「巧遇」闕大哥。

  算算,他們已經足足一個星期沒見到面了……

  也許是因為她先前的態度太過閃躲曖昧,在他們差點接吻的隔天,每個人都格外注意她跟闕禕恆的一舉一動。只要她站得離他稍微近了一點,說話聲音稍微輕了一點,就能感覺到有許多好奇的視線紮在自己背上。

  她討厭那種受人注意的感覺,更討厭大夥兒表面上常常故意製造獨處的空間給他們倆,卻老是被她發現其實他們都躲在暗處關心監視……

  唉,早知如此,她就會乾脆一點,不去太過分在意大家的眼光,在北海道便直接約闕大哥出去,一次把該確定的事情問明白,也不會落得現在這種還得拚命找時機開口的下場……

  來到秘書室門前,她敲了門板兩下然後推門進去,沒看見愛神出鬼沒的秘書小姐,卻看見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背對著自己。

  「嗨,怎麼了?」聽見開門聲,闕禕恆驀地轉過頭來,似乎非常訝異會在這裡遇上她。但隨即,他揚起一抹溫柔的微笑。「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她也跟著笑了,順手關起門邁步進去。「秘書不在嗎?小宜說她有事找我。」

  「外頭有個廠商找她,等等就會回來。」他淡淡地解釋著,伸手撫上她有些蒼白的臉頰。「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不舒服嗎?」

  他溫熱的雙掌輕輕覆上她巴掌大的小臉,迅速帶來極為舒適的暖度,讓汪麗幾乎忍不住要學起貓咪滿足地咕噥一聲。

  在男人溫柔至極的目光和動作的誘惑下,她不自覺地慢慢向他貼近,甚至舒服地閉上雙眼,整個人沈醉在他暖烘烘的體溫中。

  「闕大哥,我……我有話要問你……」她緩緩睜開眼。盡管腦袋已是一團輕飄飄的棉絮,仍記得自己有問題要問他。

  「嗯?什麼事?」他鬆開熱敷她雙頰的大手,改為環在她腰間,滿意地看著她原本蒼白的臉色已轉為紅潤,但很明顯地根本沒有專心聽她說話。

  嗯,是什麼事呢?汪麗非常努力地想要去思考自己到底要說什麼,無奈塞滿棉絮的腦袋起不了半點作用。

  怎麼會這樣呢?她之前在腦中排演的談話情況不是這樣的啊!他們應該要很冷靜理智,很輕鬆平和地互表心跡,然後溫馨地擁抱、親吻——現在順序都被搞亂了啦!

  「我說……」她再次試著開口,卻發現自己被烘得全身懶洋洋,根本連聲音都快發不出來了。

  「嗯。」闕禕恆吻吻她可愛柔嫩的臉頰,這次發出的單音完全是在敷衍她。

  唔,算了!盡管有些微的不滿,但這氣氛太甜美,她很爽快地宣告放棄。

  汪麗意亂情迷地環住男人的頸子,看著他的性感薄唇再次朝自己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直到「砰」的一聲,距離兩人不到五步的門板突然被人打開——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秘書依舊不改其本色,挑了個最不巧的時間點闖進辦公室。

  「不會。」到嘴的小鴨子手腳忒是俐落地飛了,闕禕恆的語氣因此添了幾分掩不住的不悅。

  就在秘書開門進來的那一瞬間,汪麗立刻反應靈敏地推開他,溜到辦公室的角落去,動作迅速得不可思議。

  嘖嘖,老闆的火氣很大喔!「咦?阿汪你也來啦!」發現汪麗紅著臉躲在遠遠的另一角,秘書忍不住欺負她。「臉怎麼那麼紅,總監大人偷打你?」

  剛、剛好相反啦……霎時,汪麗的臉皮只能用紅透了的番茄來形容。

  「那個,你跟總監慢聊,我等一下再來找你。」汪麗匆匆忙忙丟下一句藉口,便頭也不回地奔出秘書室。

  門板被打開,隨即又合上。闕禕恆望著佳人害羞逃走的背影,不由得怒火中燒地瞪向自家秘書。

  「瞪我做什麼?明明知道我很快就回來,幹嘛不帶去你那邊慢慢享用?」秘書可不吃他那套,三兩下便把責任給推了回去。

  男人咋舌,但再懊悔也來不及了。錯過這次時機,他得一直等到下個月,才終於再次等到前進一大步的機會……

  ***  ***  ***  ***  ***  ***

  一個月後——

  由楷模經紀公司所策劃編輯的時尚雜誌,果然一推出便被搶購一空,並且獲得各界一致的好評。

  它不僅單單介紹高級服飾的走向,更將視角放在各種領域,介紹建築業、音樂界和戲劇界的佼佼者,將時街定義拓展至藝術,甚至是生活態度上頭!

  那天晚上,闕禕恆意氣風發地包下五星級飯店的餐廳,慰勞辛苦了一個月以上的員工,與他們一同慶祝這空前的勝利。

  「阿汪,你待會兒要怎麼回去?」被同事灌到微醺的小宜,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問道。

  汪麗看了看手錶,瘋狂地大吃大鬧一番後,不知不覺中已經接近凌晨了,這個時間應該沒有回去的公車了吧……

  「看看有沒有人開車順路,可以載我回去 。」她聳聳肩,大不了浪費一點,跟其他人一起坐計程車回去也是可以的。

  聽她這麼回答,小宜馬上傻笑著吆喝道:「喂!總監大人,阿汪家住在永和那邊,載她一下吧!」

  「小宜!」汪麗根本沒料到她會來這一招,完全來不及阻止。

  原本鬧哄哄的餐廳霎時靜得不可思議,所有人——包括那些已經走到門口、正欲離開的「楷模」員工,都一瞬也不瞬地瞅著她跟他。汪麗滿臉通紅,簡直想找個地洞躲起來!

  無視於眾人看好戲的眼光,闕禕恆勾起唇瓣,溫柔地點點頭。

  「好啊,我正好順路。」事實上,他正有此意。

  現場還是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大家都在等汪麗的反應。

  「那……那就麻煩你了……」她羞得低下頭,熱度一路竄至耳根和後頸,怎麼樣也沒辦法把頭?起來。

  話聲一落,眾人遽然爆出一陣歡呼。「耶!恭喜總監大人——」

  汪麗在大家的祝福和調侃下,被推向那個始終以溫煦目光注視著自己的男人,然後挽著他的手,一路低著頭走出餐廳。

  「好了,不要害羞了,他們故意要看你臉紅呆呆的樣子才鬧著玩的。」

  他摸摸她的頭,笑著安慰她,然後將她挽住自己臂彎的柔荑往下拉,以大掌牢牢握住。

  「我才沒有呆呆的……」她不依地低聲嘀咕著,嘴角卻漸漸浮上藏也藏不住的甜蜜笑靨。

  嘿嘿……剛才他在眾人面前大聲說要載自己回家,那堅定的語氣聽起來好像是在當眾宣佈,她是他的所有物一樣,她好幸福、好開心喔,彷彿只要輕輕一跳,就能飛到空中似的……

  想起方才男人那佔有性極強的舉動,她忍不住傻笑。

  「還說沒有,這樣不就是呆呆的嗎?」瞅著她臉上甜滋滋的笑容,闕禕恆寵溺地捏住她小巧的鼻子。

  「噯,會痛耶!」她噘嘴叫痛。見男人微笑著把手鬆開,心中的暖意更盛。

  其實他根本沒使力,也完全沒弄痛她,但是這樣被他捧在手掌上呵護的感覺,真的好好喔!

  「啊!」驀地,她突然從甜蜜的氣氛中清醒過來,滿臉歉意地道:「我把家裡的鑰匙忘在辦公室了,我姊今天又剛好不在……」

  「我載你回去拿吧!反正怎麼走都一定會經過公司。」他不在意地牽著她的手走向轎車,發動引擎上路。

  不到十分鐘的車程,他們已經來到公司的地下停車場。

  「我上去拿就好,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汪麗拒絕男人陪伴自己一起上樓的好意,獨自走進電梯。

  讓他繞路回公司已經很不好意思了,拿個鑰匙花不了五分鐘,這種小事就不要再麻煩他了。

  「叮」地一聲,她很快地走出電梯,踏入辦公室扭亮電燈,卻在看清裡頭情況的時候,狠狠地被嚇了一跳!

  只見一個落魄狼狽的男人坐在辦公室的角落,周圍的桌椅文件弄得亂七八糟,地上還有許多散亂的洋酒、啤酒。

  醉醺醺的男人被乍然亮起的燈光驚醒,他不耐地?起頭,朝汪麗的方向瞪去,那布滿血絲的雙眼、蒼白不健康的臉色又嚇得她往後退了好幾步。

  男人瞇著眼打量了她一陣,站了起來,用恍如來自地獄的可怕嗓音開口——

  「我被你害得好慘……」

  若不是確定她認識這個萬般狼狽落魄的男人,她會以為自己遇到了長得很像前名模威廉的索命厲鬼。

  雖說今年是閏七月,但鬼門早就該關起來了吧?

  沒錯,那個落魄的醉鬼正是失寵後胡亂鬧事出氣,被「楷模」以行為不檢的理由踢出模特兒圈的威廉。

  此時的他不像是在發酒瘋,卻像是找到不共戴天的仇家,臉上那欲殺之而後快的殘虐表情,讓她有如置身冰庫,不寒而慄。

  「你說什麼?我害了你什麼?!」她一邊後退,一邊敷衍他,企圖爭取時間思考逃走的方法。

  「你以為我查不出來嗎?廠商會換掉我、胡雪詩那女人會跟我分手,都是你這臭丫頭害的!」威廉氣得咬牙切齒,令他的表情更加猙獰。「要不是你把照片寄給八卦雜誌,我才不會像現在這樣窩囊!都是你害的——」

  他突如其來地撲了過來,汪麗一看苗頭不對,立刻轉身要衝向電梯。

  但她終究比不過男人的腳程,只跑了不到十公尺的距離,就被威廉狠狠扯住頭髮,摔在地上。

  威廉邪笑著壓住她。「對了,之前我要追你,你就是不給我面子,現在就要你知道我的厲害!」

  「變態!放開我——」

  汪麗在他身下死命掙紮,卻怎麼也敵不過他的蠻力,她急得大吼大叫,想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力,卻赫然想起現在是凌晨半夜,根本不會有任何人還留在這棟辦公大樓。

  正當她開始感到絕望的時候,突然感覺身上一輕,像是壓制她的那個男人忽然間消失不見了一樣。

  「闕大哥?!」她定睛一瞧,正好目睹闕禕恆在威廉肚子上狠狠揍了一舉。

  「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受傷?」聽見她的聲音,男人立刻鬆開痛得蜷起身子的強暴未遂犯,奔向她。「他有沒有對你怎樣?」

  剛才來不及浮現的恐懼害怕,都在對上他那雙寫滿擔憂的眸子後,潰堤而出。她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全身顫抖地緊抱住闕禕恆,痛哭不止。

  「闕大哥、闕大哥、闕大哥……」她不停不停地喚著他,彷彿這樣就能驅趕心中的懼怕與不安。

  男人也緊緊擁住她,像要將她嵌入體內。幸好他剛才左思右想,還是覺得不太妥當,決定上樓來陪她,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離開這裡。」他拉起還癱坐在地上,無力起身的佳人,扶她走向電梯,將昏死過去的威廉留在又冰又冷的辦公室。

  電梯一路向下,汪麗窩在男人溫暖可靠的胸前,忍不住喃喃地道出自己在心中想了千百遍的話語。

  「闕大哥……」她閉上眼,忽然覺得非常安心。「我喜歡你。」

  男人被她沒頭沒腦的告白嚇了一跳,隨即緊擁住她,在她頭頂印下一吻。

  「嗯,我也是。」她聽見他用低低的沙啞嗓音說道。「不過……你已經不喜歡那個陳大哥了嗎?」

  「咦?」話題一下子轉到別人身上,汪麗愣了會兒,而後才訥訥地道:「那個啊……你的資料根本就錯了,陳大哥已經有女朋友,所以我很早就放棄了。」

  「那,我們交往吧!」男人寬心地笑了,溫柔地吻著她的額頭、臉頰和唇瓣。

  汪麗被這甜蜜串福的氣氛醺醉了,連自己究竟點頭了沒也不曉得,只能癱軟在他的懷裡,享受被呵護的感覺。

  冷靜理智的心情?沒有,而且更糟糕的是,她告白的地方還是一點都不浪漫的電梯裡!

  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最重要的是,他們終於成為名正言順的情侶了!
第七章
  「你說什麼?!」

  秋日的午後,難得悠閒的辦公室驀地爆出此起彼落的驚呼哀號,其中又以小宜的嗓門最為響亮。

  「嗯哼,你們沒有聽錯喔!的確是我先跟總監大人告白的。」汪麗端著熱騰騰的咖啡,悠哉地喝起下午茶,不理會那一大票開始哭天喊地的怪同事。

  由於舉辦慶功宴的隔天就是連續假日,除了警察、小宜和威廉的前經紀人外,沒有幾個人知道威廉曾經闖入辦公室,還企圖對她逞兇的事。

  對她來說,這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再提的美好回憶,越少人知情越好。更何況大家現在最關心的,是她跟闕禕恆究竟誰先表白心跡。

  「嗚哇……阿汪,女孩子還是要矜持一點哪!」一個藝術設計欲哭無淚地掏出一千元大鈔給莊家。「你你你,你害我輸慘了你曉得嗎?」

  幾乎整間辦公室的人都用怨毒的目光盯著她,汪麗依舊慢條斯理、不疾不徐地吃著手工餅乾。

  「這給你們一個很好的教訓。」啃完大夥兒奉上的美味零食,她才開口。「賭博是不對的行為,歹路不可行啊,各位!」

  好冷,裝肖維喔!所有人聽完都被凍得臉色青筍筍,完全不想再跟她講話,各自摸摸鼻子回崗位上工作了。

  「幹嘛這樣?我又沒有說錯……」汪麗噘噘嘴,語氣很可憐,但臉上可是春風滿面。

  「瞧你樂的,很甜蜜厚?」這次最大的贏家——小宜一邊揶揄她,一邊心花朵朵開地數著寶貝鈔票。「放假這兩天,你們去哪兒玩啦?」

  「也沒去哪兒啊……就看看電影什麼的。」一想起那次快樂又甜蜜的約會,她的嘴角忍不住持續上揚。

  「喔……那你們的進展到哪裡啦?快點告訴姊姊我——」

  突然間,小宜邪佞的問話被分機電話鈴聲截斷了,認出那鈴聲是內線電話,她撇撇嘴,不耐煩地接了起來。

  「喂,請問找哪位?」只是,一聽見話筒彼端傳來的低沈嗓音,她的臉色馬上就變了一個樣。「是,她在,請您稍等一下——阿汪,是你家闕大哥唷!」她搗住話筒,擠眉弄眼地對好友說道。

  「謝謝。」汪麗故作鎮定地接過電話,以最正常的音調語氣開口。「喂,我是阿汪。」

  「早安。」男人的聲音裡帶著溫柔的笑意。「你幫我到資料櫃去找一下去年的舞臺設計目錄,我急著要用,非常急。」

  他那樣說,聽起來真像是他很想她,還是非常非常想。「我知道了,馬上就拿過去。」她勉強壓下想開心大笑的衝動,力持面無表情。

  一掛斷電話,小宜立刻黏了過來。「幹嘛那麼"更"?很高興的話就老實表現出來呀!」

  「不跟你囉唆了,總監有一份資料急著要用。」她不理愛八卦的好友,逕自到資料櫃去找親親男友指定的東西。

  抱著那疊圖片目錄,汪麗來到總監辦公室門前,心情十分愉悅的她連敲門聲都顯得很輕快。

  「進來吧。」門板隨即應聲而開,看來男人也等不及要見她,早早就在門口轉來轉去了。

  「喏,你要的目錄。」她笑著將目錄遞了過去。

  「你還真的拿這麼重的一本過來呀?那只是藉口而已。」闕禕恆寵溺地摸摸她的頭,接過那一大本資料夾。「外套脫掉,過來沙發這邊坐好,讓我看看你的傷口怎麼樣了。」

  那天在和威廉纏鬥扭打的時候,她不慎摔傷了膝蓋,手肘、大、小腿也都有擦傷瘀血。幸好這些都是衣服可以掩蓋的地方,現在又是秋天,穿長袖也不會引起太多的注意。

  她依言脫下薄外套,乖乖地坐在沙發上,小心翼翼地卷起寬大的褲管,讓他檢視那一大片已經開始結痂的傷口。

  「會痛的話,就跟我說一聲。」他在沙發前蹲下,用棉花棒清理傷口,然後塗上藥膏和熱毛巾以下弄痛她的力道推開瘀青。

  凝視著男人極其謹慎輕柔的動作,感覺到他溢於言表的關懷重視,那一刻,她心底彷彿有什麼融化了。

  「雖然看起來很嚴重,不過其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痛啦!」汪麗笑著安撫他,知道他還深深懊惱著那日沒有堅持陪她上樓。

  闕禕恆挑眉道:「瘀血顏色這麼深,還說不嚴重?」明白她是要自己別介意,他半開玩笑地恐嚇她。「等一下我加重力氣推拿,你可不要痛得叫救命啊!」

  「不會的、不會的。」她十分阿沙力地擺擺手,一副「啥咪攏不驚」的女中豪傑樣。「你盡管用力推,瘀血就是要推到痛死人才會快快好。」

  闕禕恆忍不住笑了出來。「你明明才這麼點年紀,怎麼說起話來這麼像中年歐巴桑?」什麼「推到痛死人才會快快好」?說得好像那隻腳不是她的,再怎麼痛都不關她的事一樣!

  「我是說真的啊!以前我跟我姊撞得滿腳烏青,都是這樣死命推,沒過幾天就會好到看不見了。」她非常相信這個經過親身驗證的民間偏方。

  他望著她美傃又天真的小臉,不知道這樣矛盾的兩樣特質,怎麼能出現在同一個人的身上,卻一點都沒有違和之感,反而造就出這樣一個可愛又充滿驚喜的美麗小丫頭……

  「好了,把褲管放下吧!」熱敷完畢,他拍拍她傷痕累累的腳,收拾好剛才用過的瓶瓶罐罐後,在她身旁坐下。

  「謝謝你……」汪麗放好褲管後就要從沙發上起身,不料她站得太急太猛,傷口與褲管一陣劇烈摩擦,痛得她又往後坐回去。「好痛!」

  咦?這邊的沙發怎麼特別硬?而且還有點崎嶇不平,她記得自己剛剛坐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啊!

  她困惑地定睛一瞧,才赫然發現自己竟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羞窘不已,全身紅得像煮熟的蝦子般,正欲從他腿上起來,卻被闕禕恆由後頭環住腰肢。

  「就這樣坐好!」他霸道地笑著命令,有力的雙臂拙住她,不讓她起來。「剛才是我服務你,現在該你回報我了。」

  「哪、哪有人這樣的……」汪麗的臉已經紅到不能再紅,眼看就要噴出火來,男人卻一逕地惡意欺負她。

  「嘿,把頭?起來……」懷中佳人那手足無措的青澀反應,大大地取悅了他的男性自尊,闕禕恆勾起她的下顎,緩緩俯下頭去——

  「喂,總監大人,別忘了你的護照——」秘書連門都沒敲就直接闖入,硬是破壞了這一室旖旎。

  辦公室內的那對愛情鳥頓時雙雙以親昵的姿勢僵在原地,一時不知該怎麼應付這半途殺出的大電燈泡。

  噢喔,她完蛋了!秘書不禁感到頭皮發麻。難怪剛才她會看到那麼多人圍在總監辦公室門口竊聽……那群無情無義的傢伙!看見她闖進來也不會事先警告一下,現在領悟已經太遲了……她欲哭無淚。

  「你們繼續、繼續啊!千萬不要因為我而壞了興致,請慢慢享用……」秘書「砰」地一聲將手中的資料扔到桌上,然後飛也似的逃了出去。

  汪麗愣愣地瞪著迅速打開又合上的門板,一時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哈哈哈……我第一次看到秘書姊姊那麼慌張的表情……」

  「很高興我的秘書娛樂了你。」被女主角遺忘在一旁的男主角可不開心了,他咬牙道:「請問我可以繼續享用了嗎?」

  哪有人這樣大剌刺地問的?汪麗又羞又惱。她長相成熟歸成熟,但畢竟還是個臉皮薄的小姑娘家,怎麼可能回答他「請用」、「不要客氣」?!

  「對了!」在男人的唇覆上她的之前,她突然出聲。「剛才秘書提到護照,那是什麼意思,你要出國嗎?」

  闕禕恆嘆了一口氣,停下偷香的動作。「對,下個禮拜五臨時要到義大利去出差,要去一個星期。」

  「那麼久啊……」她的小臉霎時垮了下來。

  對一對正處於熱戀期的情侶來說,分開整整七天確實是十分煎熬的一項考驗。

  「我不在的時候,你就自己進來拿藥擦,知道嗎?」說話間,他將鼻子抵在她的肩窩,汲取她好聞的體香,引得她一陣顫栗。

  「嗯,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喔!」語畢,像是有些不甘示弱,她將身子轉了半圈,維持坐在他腿上的姿勢,親了他的薄唇一下。「嘿嘿,偷襲成功。」

  明明外表看起來就像個二十幾歲的成熟女性,卻做出這種像小女生似的可愛舉動,男人驀地感到心中的潮水一發不可收拾,簡直要把他淹沒了——

  這一輩子,他大概都要栽在這個小丫頭手上了吧……

  狠狠吻住懷中佳人的同時,男人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  ***  ***  ***  ***  ***

  分開一整個禮拜確實有點難熬,幸好闕禕恆每天都主動從義大利那兒打國際電話回來報平安,勉強能一解兩人的相思之苦。

  第三天的晚上,電話在約定的時間響起,早就守在一旁的汪麗沒等第一聲響完便迅速接起,聽到話筒裡傳出漂洋過海而來的低沈嗓音。

  「喂,你睡了嗎?」

  由於義大利的時間比臺灣晚了七個小時,闕禕恆每晚打來通常都是半夜一、兩點,因此他的開場白一定是問她「睡了沒有」。

  她知道他已經非常努力忙裡偷閒,從各個宴會晚會的空檔中撥電話給自己了,所以就算再晚再累,她也絕對要打起精神,與親親男友講完十分鐘的情話,才會甘願地回床上去癱死。

  「還沒,我才剛剛洗好澡。」明知遠在異國的他看不見,她還是下意識地攏攏微溼的頭髮。

  「今天過得怎麼樣,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闕禕恆一邊想像她愉快的笑臉,一邊鬆開脖子上的領結,靠向身後的沙發。

  其實他今晚受某位設計師之邀,到某間五星級飯店的總統套房參加宴會。盡管忙得分不開身,他還是盡量找了個沒人注意的角落偷打電話給她。

  因為,每天晚上跟她通電話,就是他洗滌疲憊的神奇靈丹。只要一聽見她嬌柔的嗓音,他全身的勞累便會瞬間煙消雲散……

  「也沒什麼有趣的,就是小宜那夥人很討厭,一直故意問我寂不寂寞,今天還想拐我去Pub玩。」她沒好氣地道,一提起那群沒良心的同事就火大。

  「那你怎麼沒去?」他故意這麼問,其實心裡非常清楚她不去的理由。

  「這樣很浪費耶!」果不其然,汪麗開始喃喃細數討厭Pub的原因。「那邊一定很黑很臭,我又不會跳舞,也不喜歡電子音樂,去那裡幹嘛?」

  得到這小老太婆似的答案,他不禁失笑。「不喜歡Pub的話,那下次叫她們帶你去KTV唱歌?」

  「……我不會唱歌啦!」她的音量突然變小許多,似乎很不高興他恰好戳中自己的弱點。

  「我不相信,上次慶功宴的時候,你不是還跟小宜上臺表演嗎?」

  他明明記得慶祝雜誌發行順利的宴會上,大夥兒拱她們上臺表演才藝,她們才臨時決定要獻唱一首。雖然大家聽完後不知為何笑得東倒西歪,但他那時確實對她的歌聲十分驚傃。

  「我覺得你那天唱得很好聽啊,那首歌的歌名是什麼?」他不屈不撓地誘哄她開金口。

  「……」某人用不說話來裝死了。

  「阿汪。」男人臉上的笑容不禁加大。這會兒她鬧起脾氣,又像個不折不抑的小女孩了。

  「你在哄我,我唱歌明明就很難聽。」過了半晌,電話那頭才終於又傳來她悶悶的聲音。「因為那天,大家聽完以後都在笑啊!」

  「我發誓,我絕對沒有騙你,而且聽完以後也絕對不會笑。」他舉起右手,很慎重地發起誓來。

  「真的不可以笑喔?」

  「真的真的!」她再不唱,他現在就要笑出來了。

  「那我就唱一小段好了……」她的聲音細細的,似乎很不好意思。「我和小宜那天唱的歌叫做……『我們都是豬』。」

  「啊?」闕禕恆還沒有從驚愕中反應過來,那頭已經開始正經八百地,用哀怨的抒情曲調唱了——

  腿好粗,在鏡子裡面看得好清楚

  你真毒,還說我該去日本玩相撲

  我是肥豬,你也不輸,不要五十步笑一百步

  那零食一買,你還不是吃得唏哩呼嚕

  啊,我們都是豬,體重動不動就飆到一百五

  啊,我們都是豬,走在街上都要小心壓垮路

  倒不如吃喝玩樂,睡一下午,徹底當個禦宅族

  反正古人也說,能肥就是福

  因為我們都是,大、肥、豬——

  詞:唐小絹

  「唱完了。」她小聲宣佈,然後如她所料地,聽見話筒彼端傳來男人止也止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闕韓恒捧著笑到發疼的肚子,盡管很難受,其他賓客也開始注意他詭異的舉動,還是停不下來。

  他想起來了!當初自己只專心聽著汪麗的嗓子,根本沒去注意歌詞,只覺得這首歌的旋律幽幽怨怨,應該是首悲傷的情歌吧!壓根沒想到她們居然填了這麼無厘頭的詞,難怪那天大家會笑成那樣!

  「你也笑了……還說我唱歌好聽,果然只是在哄我……」她哀怨地控訴著,不料男人不但沒有安撫她,還笑得更厲害。

  「別鬧了……哈哈……」他好不容易才終於停住,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這首歌是你們一起寫的嗎?」

  「是小宜啦!她最會動這些有的沒有的腦筋了。」她抱怨著,語氣裡卻有掩不住的頑皮。「害我那天在大家面前好丟臉。」

  「不過托你們的福,我應該可以開心地度過今天的宴會。」他揉揉額角,感覺一早就開始的頭痛竟奇跡似的舒緩許多。

  「真的嗎?!這麼有效喔?」那回頭得要小宜再多想幾首好笑一點的。她在心裡暗暗盤算。「那如果你晚上睡不著,也可以打給我,我唱催眠曲給你聽!」

  溫暖的笑意躍上男人略帶疲憊的臉龐,他點點頭應允。

  「好,就這麼說定了。」那時候已經是臺灣的早上七、八點,應該不會打擾她的睡眠。「晚安。」

  「嘿嘿,晚安。」她等了一會兒,還沒聽見男人掛電話,只好說:「那我先掛斷?」

  「嗯,晚安。」他閉上眼,聽到電話在「嘟嘟」兩聲之後,斷了通訊。

  嘆了口氣,他收好手機,重新將鬆開的領結打緊。

  他究竟該拿這個又早熟又純真的矛盾小丫頭怎麼辦才好?不過才分開短短三天,自己就已經如此想念她,巴不得立刻結束這邊所有的預定行程,飛回臺灣用力把她擁在胸前、細細品嘗……

  他之前也談過不少次認真的戀愛,卻從來沒有任何女人能讓他這樣瘋狂迷戀,像個情竇初開的莽撞少年。

  「Archer!」一個俊美高大的男子喚著闕禕恆的英文名字。「過來這邊,我介紹一個大人物給你認識。」

  「馬上過去。」他隨口應著,掏出暗袋中的手機,確定沒有任何來電,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走過去。

  唉,距離自己能真正將她擁入懷中的那一刻,還有四天又五個小時啊……

  ***  ***  ***  ***  ***  ***

  「欸……阿汪,聽說總監大人今天下午就回來,晚上才會進公司啊?」

  晚上六點,小宜和一群要加班的同事抓著汪麗一起出去用餐,假「聯絡感情」的名義,行探問八卦之實。

  「你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汪麗挑挑眉,懷疑這群沒義氣的八卦團又有什麼新花招。

  「那你們有沒有約好要去哪裡玩啊?」八卦團一邊走出辦公室,—邊繼續丟出問題。

  「沒有吧!他剛回來應該很累,我想我們可能吃個消夜就各自回家。」她考慮得非常周詳,不希望再增加親親男友的勞累與負擔。「反正明後兩天是假日,等他恢復體力再約也不遲。」

  「嘖嘖嘖……傻姑娘,那你就錯啦!」小宜立刻被眾人拱出來,對這清純小姑娘曉以大義。「男人的身體跟性欲是分開的,就算再累再沒力,有溫香軟玉在自己面前,他還能把持得住嗎?當然是吞了再說……你幹嘛?」

  小宜說到一半,突然發現好友猛朝自己打暗號,還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腦袋裡猛然鈴聲大作,有股非常不妙的預感。

  「莊淑宜小姐——」驀地,小宜背後傳來一道再熟悉不過的低沈嗓音。「那麼請問你的建議是?」

  小宜忍住呻吟,硬著頭皮轉身,果然看見闕禕恆雙手環胸,一派悠閒地站在她後頭,而那群無情無義的同事早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嗚嗚,她是被陷害的啦!「呃呵呵呵,什麼都沒有,我什麼都沒有說……」小宜苦著一張臉,丟下這句便匆匆忙忙逃命去也。

  「你回來啦!」汪麗笑瞇了眼,沒想到他會這麼早進公司。

  打從他飛到義大利去的那一天,她就一直掰著手指在算日子。感覺上,他們似乎分開了一個月那麼久……

  「你吃過飯了嗎?」見她搖頭,他笑著握住她的手,牽著她走向電梯。「跟我來。」

  他們來到了地下停車場,男人帶著她上車後,便駕車駛出市中心。

  「我們要去哪裡?」見他彎進她不熟悉的街道,她並不感到驚慌,只是有些好奇。

  「這是驚喜,到了你就會知道了。」闕禕恆揚起微笑,車窗外不停流逝的燈火將他英挺的五官映照得更加俊美,有如天上的希臘神祗下凡。

  那瞬間,她就像是被催眠了一樣,只能呆呆地望著他,怎麼也移不開視線……

  發現她癡迷的目光,男人溫柔地笑了笑,趁著號誌還未變換的時候,俯身偷襲她微張的唇瓣。

  「啊!」她的小臉立刻酡紅一片,嬌瞠地瞪了正扯起邪笑的男人一眼。

  「是你誘惑我的。」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一臉委屈地指控真正的受害者。

  事實上,這淺嘗的輕吻只是大餐之前,微不足道的甜點罷了。這幾天在他腦海裡反覆倒帶重演了無數遍的,可不只這樣而已哪……

  覷著他嘴邊那抹邪氣高張的微笑,汪麗不由得想起死黨的話——

  就算再累再沒力,有溫香軟玉在自己面前,他還能把持得住嗎?當然是吞了再說……

  「小宜好像沒有騙我耶……」她喃喃自語。

  瞧身旁的男人明明已經累得出現兩輪黑眼圈,不好好休息,把時差調整回來,偏要拖著她跑到這荒郊野外給她驚喜。

  他都這麼累了,還能是什麼驚喜?她就算用膝蓋猜也猜得出來!

  還來不及臉紅,男人便將車子停下、熄火。她從擋風玻璃看出去,發現他們正處於一個寬闊的車庫裡面。

  她還在猶疑之際,闕禕恆已率先下車,扭亮車庫的燈光,接著來到副駕駛座這一側,開門服侍佳人下車。

  她將手交給他,讓男人牽著她走出車外。推開某扇門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米白色的狹長通道。

  難、難道說……這就是所謂的、所謂的……汽車旅館?!她瞠大雙眼,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四周陌生的環境,卻不敢開口問清楚。

  怎麼辦……他說的驚喜果然是「那種」驚喜嗎?

  她是沒來過這種地方,也常聽那些愛教壞小孩的同事說,汽車旅館裡頭都出人意料的豪華沒錯。可是、可是情侶之間這樣進展會不會太快了啊?他們才交往不到一個月啊!

  闕禕恆根本沒察覺她異常的緊繃,逕自推開通道盡頭的雕花木門——

  哇啊……她,她還沒準備好啦!汪麗差點發出尖叫,直到她發現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什麼豪華大床,也不是什麼鴛鴦池,而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玄關。

  「歡迎光臨我家!」男人俊朗地笑著,開玩笑似的彎腰朝她行了個禮。

  「呃、噢!好、好漂亮……呵呵……」事情完全超出想像之外,她霎時愣住,只能跟著傻笑。

  「怎麼呆呆的,你餓了嗎?」不知道她心中的劇烈掙紮,他牽著她來到早已佈置妥當的客廳。「看,這就是我要給你的驚喜!」

  只見偌大氣派的客廳裡充滿了浪漫的鮮花和燭火,長長的桌上更擺上了精致可口的菜肴,音響正播放著輕柔的古典樂,一切都非常完美。

  「好漂亮!」這次她是打從心底發出讚嘆。「你才剛回來,怎麼不好好休息,還費心準備這些……」

  她緊緊握住他的大掌,雖然嘴裡是在責怪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心裡卻漾滿了幸福甜蜜,感動得眼淚都要奪眶而出了。

  闕禕恆鬆開兩人交握的手,遞了杯裝有別透褐色酒液的玻璃杯給她。

  「這是有年份的香檳,慶祝我們交往滿一個月。」說著,他舉杯輕輕碰了她的杯子一下。

  汪麗綻出一抹美麗笑靨,也與他乾杯致意。

  兩人有說有笑之中,不一會兒便把美味的料理吃得乾乾淨淨。闕禕恆拿起音響遙控器一按,曲風立刻轉為優雅的華爾茲舞曲。

  他伸手邀舞,她粲然一笑,也遞出自己的柔荑,讓男人將她扯入那暖熱寬厚的胸膛。

  他們隨著悠揚的樂聲舞動著,汪麗雙手環住他的頸項,倚在他肩窩上,享受這浪漫怡人的一刻。

  胡雪詩真是太傻了,居然不曉得要抓緊這樣的好男人,寧願選擇威廉那種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男!她在心裡暗暗感嘆,卻怎麼也沒想到,有天會怨恨起自己的烏鴉嘴。

  正當她沈浸在這溫馨美好的氣氛中時,男人卻突然像山崩一般,擁著她倒了下去,將她壓在柔軟的沙發和厚實胸膛之間,動彈不得。

  「闕、闕大哥?」她驚慌失措地開口喚他,但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只感覺到他的鼻息就在她的頸間,搔得她一陣酥癢。

  汪麗緊張得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但等了很久、很久,卻怎麼也等不到男人的下—步動作。

  然後,她聽見她身上的男人開始發出均勻的鼾聲……

  說的也是,他才剛坐了近十六個小時的飛機從義大利趕回來,又因為心情和氣氛美好的關係而喝多了香檳,當然一下子就醉倒了……

  汪麗驀地鬆了一口氣,但看見他安穩祥和的睡顏,她還是有話不吐不快——

  「可惡,把我剛剛的緊張心跳都還來啊!」
第八章
  下班時間,大夥兒都興奮地收拾起自己的家當,準備狂歡去也,因為隔天就是國定假日,再加上周末,總共有三天可以盡情玩樂。

  「阿汪,我和王大哥要去看電影,你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去?」小宜開心地挽著日久生情的八卦男團員,一副熱戀中情侶的肉麻樣。

  「我才不要去當電燈泡。」汪麗撇撇嘴,不屑地道:「何況我跟闕大哥也已經約好了,下次再一起玩 !」

  「真可惜,那就拜拜啦——」小宜聳聳肩,不在意地跟她揮手道別。

  「拜拜!」

  送走終於交到男友、甜蜜約會去的死黨,汪麗背起包包,不往公司外頭走,反倒往走樓盡頭的總監辦公室步去。

  舉起手輕輕敲了四下門板——這是闕禕恆跟她之間的小小暗號——門內立即傳來悅耳的渾厚嗓音。

  「你來啦!」男人快她一步開門,臉上有著歉意。「我還要再一下才會好,你先坐在沙發那邊等我。」

  「需要我幫忙嗎?」她一邊放下背包,一邊關心地問道。

  從義大利回國之後,他就一直很忙碌,雖然兩個人好不容易又能朝夕相處了,約會的次數卻比他出差前還要少!

  她當然能夠體諒他事業繁忙,有許多雜亂的事務要處理,可是他們相處的時間竟然變得比其他同事來得短,她會有些怨言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用了,我只是要寫一封信給國外的廠商,一下子就好了。」他用笑容安撫她。「前陣子我太忙,所以冷落你了。明天我會空出一整天,你想去哪裡?」

  「一整天?!真的嗎?」汪麗喜出望外。

  因為他先前實在怎麼樣也抽不出空,她原本以為這二天連假能一起吃個幾頓飯,就算很不錯了,沒想到還能霸佔他一整天!

  「那,我想去××村玩!」她毫不猶豫地說出一間著名遊樂園的名字,美麗的大眼裡滿是欣喜的光芒。「小時候,爸媽太忙了沒空帶我們去;長大後可以自己去了,卻沒有時間也沒有錢。所以,這是我活到現在最大的夢想!」

  見她用極度雀躍的表情說著再微渺不過的願望,闕禕恆驀地有些心酸。

  「那當然沒問題。」他很快地將信件寄出,關起電腦,來到她身邊坐下。「還有呢?你還有什麼『活到現在最大的夢想』?」

  他半開玩笑地揉著她的頭髮,語氣輕鬆,心底卻暗自打定主意,不管她提出任何要求,都一定要幫她完成。

  「沒有了啦,暫時就這樣。」她突然不好意思起來,俏皮地吐吐舌道:「這個夢想好像很孩子氣喔?」

  「不會啊,我也沒去過。」他摟緊她,在她頰邊印下一吻。「托你的福,我就把第一次獻給你吧!」

  「厚,你在亂說什麼啦……」聽到男人那曖昧至極的用詞遣字,她的雙頰立刻有如火焰竄燒一般。

  闕禕恆扯起唇瓣,還想壞心眼地欺負她,卻突然注意到自己的私人手機響了。

  滴滴鈴——那熟悉的鈴聲旋律讓兩人同時一愣。汪麗愕然地望向親親男友,發現他也是一樣詫異。

  她還記得……那是胡雪詩的專屬鈴聲!那女人找闕大哥有什麼事?她皺起眉,驀地有股很不好的預感。

  闕禕恆也不解地蹙起濃眉。他和胡雪詩分手以後,兩人幾乎有半年的時間沒有聯絡,生活之中也不容易有什麼交集,她找自己會有什麼事?

  然而就在他們猶豫困惑之際,手機鈴聲戛然而止,偌大的總監辦公室又趨於平靜。

  「也許她有什麼事要請我幫忙吧!我回個電話給她。」他拍拍汪麗的頭,起身走向辦公桌。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怪怪的,雪詩應該不是那種無端打擾別人的任性女孩,或許真有什麼重要的事。

  才剛拿起手機,專屬於那位千金小姐的鈴聲便再次響起,闕禕恆立即按下接聽鍵。

  「喂?我就是。」聽了數句以後,他的臉色漸漸開始變得非常凝重。「你現在人在哪裡?冷靜一點,我馬上就過去。你待在原地,我馬上就到,知道嗎?」

  「發生什麼事了?」從他與胡雪詩的對話中,汪麗彷彿能推敲出一些端倪,而她心中的警訊也越響越大聲了。

  男人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其實她在跟威廉分手以後,又跟他分分合合了很多次,不過看來今天是真的斷了。」他握住她的手,專注地望著她。「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難過,好像在酒吧喝得很醉,我擔心她會出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就一起過去吧!」

  雖然感到情況有些不對勁,汪麗還是懂事地搖搖頭。

  「不了,我還是不要去比較好。」盡管不太喜歡那位嬌嬌女,但她可以體會失去所愛的心情。「畢竟,她會和威廉分手,我也要負一點責任。況且她應該不太想要看到你的現任女友吧!」

  「謝謝你。」他鬆了口氣,將她的手舉至嘴邊印下一吻。「我到了會打電話給你,今天晚上你就先好好休息,期待明天的行程吧!」

  「嗯,那你開車小心一點。」想起明日的遊樂園之約,汪麗笑逐顏開。

  被她絢麗的笑容奪去了心神,他情不自禁地重新將她納入懷中,溫柔地疊上佳人那嫣紅誘人的雙唇。

  沈醉在愛情幸福幻夢中的兩個人,並不知道,突如其來的一場橫禍,會讓他無法實現自己此時的諾言……

  ***  ***  ***  ***  ***  ***

  來到胡大小姐在電話中所說的酒吧,闕禕恆停妥車後,便一刻也不敢稍加延誤地推開厚重的大門。

  「禕恆!」胡雪詩雖然醉歸醉,眼力倒還頗行,從吧臺那兒一眼就認出剛走進店裡的人是他。

  闕禕恆深深吸了一口氣,走近她身邊。「你別喝了,我送你回去。」

  「不要、我不要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借酒裝瘋,胡雪詩精準地撲進男人懷裡,幽幽泣訴。

  「為什麼、為什麼都沒有人愛我?禕恆,你以前對我好溫柔,我們不要分手,我們重新開始,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胡大小姐似乎忘了他們之所以會分手,都是因為自己腳踏兩條船的緣故,現在人家怎麼可能再回頭接受她?

  「雪詩,我已經有新的女朋友了……」闕禕恆一臉為難,但沒有推開她。

  原本以為他只要將醉醺醺的她送回家便能完成任務,沒想到還得應付一個發酒瘋的女人。

  唉……照這情況看來,自己是絕對趕不上帶親愛的阿汪去逛街吃消夜了。他勉強忍下就要逸出口的一聲嘆息,繼續跟大小姐虛與委蛇。

  「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在騙我!」胡雪詩發揮死纏爛打的絕活,無論他如何軟言解釋,就是一口咬定他說謊。「你不要隨便找藉口敷衍我……你明明就還在等我回心轉意,為什麼要說這麼殘酷的話?

  如果是因為我曾經背叛過你,那我現在承受的屈辱和傷心,還不夠嗎?你忍心再這樣打擊我嗎?」

  「雪詩,我真的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他搗著隱隱作痛的額角。「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相信?」

  畢竟是曾經真心珍惜過的女人,即使當不成情人,他也打從心底當她是自己的妹妹,無法狠心丟下她不管。

  「你現在就打電話叫她過來!我要親眼看到她才肯相信。」胡雪詩笨拙地爬回高腳椅上坐好,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無奈之下,闕禕恆只好撥了通電話,請女友大人親自出馬。

  但是,到酒吧角落去對汪麗解釋情況的他並沒有察覺,當他移開視線的那一瞬間,胡雪詩眼中—閃而過的譎光。

  ***  ***  ***  ***  ***  ***

  女人無視於世俗的眼光,有如八爪章魚般地緊緊貼在男人精壯的胸膛,而男人的雙手則放在她的腰肢和手腕上,看不出究竟是要推開她,還是想將她摟得更牢一些……

  當汪麗滿心不悅地趕到那家酒吧,一推開大門,所撞見的就是這般情景。

  她不動聲色,緩緩走向那對黏得難分難舍的情侶。

  「阿汪,抱歉,都已經這麼晚了,還要你特地跑一趟。」闕禕恆率先發現她的身影,立刻滿臉抱歉地道。

  他臉上雖然是非常坦蕩蕩的表情,但心裡還是有些緊張。畢竟,見到男友親昵地抱著前女友,還能毫不在意的女人,應該少之又少吧!

  為了避嫌,他一改先前不敢太過粗暴的做法,用力抓住胡雪詩的雙肩,強制將她黏在自己胸前的頭顱挪開。

  「嗯,沒關係。」幸運地,汪麗果然十分泰然地選擇相信他。「看得出她是真的喝得很醉啊!不然一向很重形象的胡小姐,怎麼會在這種公眾場合像個女鬼一樣披頭散髮,還做出把屁股翹高這樣醜的動作呢?」

  咦?是他的錯覺嗎?怎麼覺得小丫頭的話裡似乎句句帶刺,而在她說完以後,雪詩也彷彿不著痕跡地調整了下姿勢……

  闕禕恆失笑地搖搖頭。看來自己不必太擔心阿汪這丫頭,她可比他想像中還要來得強悍呢!

  「走吧,我們送她回家。」他抓著爛醉的女人向店門口走去,急著把這個燙手山芋丟開。

  他當然不會蠢到認為汪麗願意相信自己,就代表能忍受他跟胡雪詩繼續攪和下去。

  汪麗當然不是盞省油的燈。有人覬覦她的男人,要吃回頭草,她不給點下馬威那怎麼行!

  「闕大哥,胡小姐喝得那麼醉,你一個人一定不好扶吧?」她拉開嘴角,硬是擠出笑來。「我來幫你扶另一邊。」

  語畢,她不由分說地伸手拉過胡雪詩的另一隻臂膀,為親親男友分擔重量,不管胡雪詩還有沒有意識,都沒有反應的時間——這讓男人露出會心一笑。

  扶著胡雪詩走出店門、回到他的車上,將她塞進後座,兩人終於鬆了好大一口氣。

  被胡雪詩這麼一鬧,現在都已經凌晨四點了!她再怎麼想去遊樂園,也不可能硬逼著闕大哥犧牲好好休息的時間帶她去啊!想起期待的玩樂行程這下都被那位千金小姐破壞光了,汪麗忍不住委屈地噘起嘴。

  看見她不甘願的可愛表情,闕禕恆笑著側過頭,突然橫過身子,安撫地吻了吻她緊抿的唇瓣,心情鬱悶的佳人努了努嘴,終於綻出由衷的微笑。

  哼,想把已經屬於她的男人搶回去?門兒都沒有!

  ***  ***  ***  ***  ***  ***

  但如果他們以為,光靠那天晚上的合作無間就能讓胡雪詩打消念頭,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真正的惡夢還在後頭呢!

  由於大學已經開始上課,早在之前,汪麗跟小宜的工作時間就從朝九晚五改為只要一天上滿七小時班即可的機動方式。

  因此當發酒瘋事件過去的三天之後,下午一點才來上班的汪麗,見到胡雪詩出現在辦公室某個空下的座位上,驚訝得連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

  「聽說,她是來見習『如何管理員工』的。」早上沒課的小宜走過來拍拍她的肩,無奈地嘆氣。「總監大人沒讓她侵入到他的辦公室已經很不錯了。你都沒看到那女人今天早上的嘴臉有多不客氣!」

  「對啊對啊,沒見過那麼厚臉皮的女人。」一位助理也湊過來批評指教。「居然一進公司,就指揮大家把她自己帶來的辦公桌椅搬到總監辦公室裡,她以為她自己是老闆娘喔?有夠誇張!」

  真沒想到那樣婉約秀氣的千金大小姐,竟會做出這樣沒常識的事情來,汪麗不禁錯愕地往胡雪詩的方向望去,卻沒看到人。

  「也對,她連借酒裝瘋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了,還有什麼好顧忌的?」隨即,她轉念一想,忍不住喃喃自語。

  「啊?你說什麼?」小宜疑惑地瞅著她。

  她笑著搖搖頭,正想說「沒什麼」,卻驟然被一道尖酸刻薄的女聲給奪去發話權。

  「原來禕恆花錢請你們,是要你們在這裡聊天打混的呀?」

  三人?起頭一瞧,便看見胡雪詩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們。

  禕恆?汪麗心裡冷不防打了個突。聽胡大小姐為了闕禕恆那樣盡心盡力,還幫忙監管員工有沒有偷懶,不知道的人搞不好會以為他們倆才是一對情侶呢!

  「好了,我們就回去工作吧!」嘆了口氣,汪麗拉著不情願的小宜往工讀生的位子移動。

  胡大小姐頤指氣使的模樣固然讓人看不順眼,但只要別太過分,自己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忍耐一下比較好,畢竟,她不能讓闕禕恆難做人。

  顯然,有些人就是很喜歡挑戰別人的底限,也不懂得什麼叫「見好就收」。

  胡雪詩見自己的威脅極有效用,大夥兒果然都乖乖做事,不說閒話了,同時也認出那個冷傃美麗的工讀生,就是那天闕禕恆口中的新女友,更是暗暗得意。

  「喂,我好像在哪裡看過你呢!」她踩著秋冬最新款的名牌高跟鞋,蓮步輕移地來到汪麗桌邊。「是某設計師的發表會?還是香奈兒的旗艦店?」

  這傢伙是故意來找碴的喔?汪麗跟小宜用看怪物似的眼神瞅著胡雪詩。

  「都不是。」她咬牙忍住不耐,盡量好聲好氣回答,克制著不要送胡大小姐一對白眼。

  「喔……」胡雪詩意味深長地發了個單音,以無禮目光打量著她。「那麼請問你是哪家的千金?身上這件衣服是什麼牌子的?我沒見過耶!」

  「我家只是很普通的小康之家。」汪麗吞下一聲嘆息,用膝蓋都可以猜出她為什麼這樣問,但還是耐著性子回應她的冷嘲熱諷。「這件衣服是在夜市用兩百塊買的,不是什麼名牌貨。」

  「這樣啊!那怎麼不叫禕恆買給你呢?」聞言,胡雪詩可開心了,一找到機會就拚命挑撥。「以前我跟他交往的時候,我想要的衣服啦、首飾啦、化粧品啦,他都會二話不說地買給我呢!怎麼現在這樣吝嗇啊?」

  「我個人是比較喜歡樸素一點。」真是夠了,她跟這女人再也溝通不下去啦!汪麗終於瀕臨崩潰邊緣,打算閃人。「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我要回去工作了。」

  沒料到,她才剛轉身,跨出一步,手臂就硬是被人給攫住——

  汪麗詫異地回眸,看見一向溫柔婉約的胡大小姐抓著她、不讓她走,眼神滿是可怕的怨毒。

  「你不要太得意了。」胡雪詩刻意壓低聲音,卻更突顯出她的語調陰森。「禕恆只不過是一時迷惑,才會選上你,你這種妄想飛上枝頭的鄉下女孩,根本配不上他!早點認清事實,他終究還是會回到我身邊的!」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堵在走廊上?」

  正當兩人互相瞪視著不說話,目光與目光交會之處的空氣即將爆出火花之際,闕禕恆及時出現了。

  一見到溫柔的舊情人,胡雪詩立刻像川劇變臉一樣,瞬間換了另一張面皮,泫然欲泣地奔向他——

  「禕恆……這個工讀生的態度好惡劣!」

  闕禕恆並沒有責怪任何人,只是單純地欲瞭解情況,胡大小姐倒惡人先告狀起來了。

  「我不過是問了幾個問題,她卻當作沒聽到要離開,就算回答了,也用一副很不耐煩的表情敷衍我……」她低下頭哽咽地道,不意卻聽見辦公室傳來此起彼落的噓聲!

  「喔?是嗎?」小宜率先跳出來打抱不平。「那怎麼不叫禕恆買名牌給你呢?以前我想要的衣服啦、首飾啦、化粧品啦,他都會二話不說地買給我,怎麼現在這樣吝嗇啊——這種白目又白癡的問題,你以為人家會多開心回答你啊?」她故意模倣胡雪詩之前那趾高氣揚的語氣,惹得眾人一陣哄堂大笑。

  胡大小姐怒氣衝衝地瞪了小宜一眼,連忙轉向闕禕恆,驚覺男人嘆了一口氣,似乎是相信了小宜的說辭,不由得慌張辯解。

  「禕恆,難道你相信她的謊話,不相信我?」她拉拉男人的衣角,見他沒有避開,便越說越得意。「她是那個工讀生的好朋友,當然會幫自己人說話——」

  「雪詩,我尊敬胡老,也把你當成妹妹。」男人截斷她未竟的狡辯,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雖然沒有揮開她緊抓著自己衣角的手,可是那漠然的態度相刻意生疏的話語卻令胡雪詩不得不鬆開。

  「既然你今天過來楷模的目的是『參觀』,我自然會好好安排。但如果你是來破壞挑撥我們同事之間的信任和感情,為了公司的氣氛著想,我也只有請你先回去了。」

  他說的既生疏又有禮,但言下之意便是要將她這個搗蛋鬼掃地出門,並且列為拒絕往來戶。

  胡雪詩當場氣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淚花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轉,看起來好不可憐。

  在他們交往的時候,這楚楚動人的模樣總是能教闕禕恆心軟讓步,但她徹底地忘了,他們已經分手,人家也已經交到更值得珍惜的新女友,自然不會再為她這裝出來的傷心而動搖。

  僵持大半天,男人依舊不為所動,胡雪詩不禁惱羞成怒。「禕恆,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麼冷漠無情的人啊!」

  「我是楷模的負責人,不能因為一個『朋友』的任性,就隨心所欲,做出有欠公允的決議。」闕禕恆臉色嚴肅,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模樣。「雪詩,你今天情緒不太穩定,還是先回去吧!」

  胡雪詩氣得跺腳,但她也看得出男人心意已決,無論她再怎麼挑撥,人家也只會當成是無理取鬧,不痛不癢的——

  難道她就這樣輸給那個臭女人了嗎?她不甘心、她絕不要讓那女人得逞!

  盡管不甘被半路殺出的對手,搶走先前對自己百依百順、溫柔體貼的舊情人,但現下她的形勢明顯比人弱,胡雪詩唯有悻悻然地走出楷模的大門。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汪麗應該慶幸男友是站在自己這邊,不會因為胡雪詩背後財大勢大就委屈自己。但不知為何,她的眼皮卻一直跳個不停,彷彿有什麼不祥的事情將要發生。

  也許是她想太多了吧!她聳聳雙肩,並沒有把這個迷信的徵兆放在心上,伸了個懶腰,便回辦公室繼續輸入資料去了。

  ***  ***  ***  ***  ***  ***

  「怎麼了?看你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男人將剛涮好的肉片夾給她,關心地問道。

  寒流來襲的這天晚上,他們買了一堆新鮮的肉跟菜,來到汪家姊妹租賃的破舊公寓,煮一鍋熱騰騰的火鍋。

  「有嗎?我看起來像是那樣嗎?」汪麗伸手摸上雙頰,沒發現自己把情緒都寫在臉上了。

  「你在擔心些什麼?」他從背後擁住她,親昵地吻了吻她的後腦勺。

  「沒……沒什麼。」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胡小姐後來真的都沒有再跟你聯絡了嗎?」

  「原來你還在煩惱她的事情啊!」闕禕恆揚唇笑了,不在意地回答:「真的沒有。也許是上次那樣冷淡地趕她出去,她終於死心了吧!」

  其實,胡雪詩後來的確曾經多次打電話來找他,但都被他授意秘書擋掉了,這幾天胡大小姐才像是死心似的,斷了索命連環Call。不過,這些都是小插曲,他不想拿這種小事讓佳人煩心。

  「這樣啊……」聽他這麼說,汪麗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然而,當她下意識地?頭時,忽然瞥見男人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這才恍然大悟自己剛剛的語氣像是在質問丈夫有沒有出軌,趕緊慌張地解釋。

  「我不是擔心你會怎麼樣,我是擔心胡小姐,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來,所以才——」

  「我知道,你明明就是在擔心我!」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地親了她漲紅的臉頰一下。逗弄這個單純的小丫頭還真有趣!

  「我才沒有——」被他這麼一鬧,她也寬下心來,掄起一旁的抱枕跟他宣戰,卻被男人的搔癢功逼得節節敗退。「啊哈哈……快住手、住手!」

  「認不認輸?承不承認?」他很小人地用這種手段逼出自己想聽的答案。

  「好啦、我是很擔心你!這樣可以了吧?」汪麗笑到肚子酸疼,眼角帶淚,只好承認了。

  只是,當闕禕恆笑著低下頭,準備蹂躪佳人那嫣紅甜美的唇瓣時,手機鈴聲卻不解風情地響起了——

  「是秘書……」好事硬生生被打斷,男人不禁咬牙呻吟。

  這傢伙,不僅在公司裡神出鬼沒,連他的私人時間也能算得這麼準啊?!

  「喂?到底有什麼事?」佳肴在前卻被迫不能享用,他的語氣實在好不到哪裡去。

  只聽見秘書似乎在話筒另一頭急急忙忙地說了些什麼,不過幾秒的工夫,他的神色立刻變得鐵青凝重。

  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擴大,在這一刻漲到最高點。汪麗凝視著男人極度不對勁的表情,不由得握緊了雙拳。

  「我知道了,我自己過去,你不必隨行,在家裡等我進一步的消息。」匆匆交代幾句,闕禕恆終於切斷通話,轉頭對她說道:「阿汪,你冷靜一點聽我說……雪詩她……吞安眠藥自殺了!」

  「什麼?!」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她、她沒事吧?救回來了嗎?」

  「因為發現得早,緊急送醫洗胃,現在已經脫離險境了。」闕禕恆疲憊地抹了把臉,一臉歉意地道:「只是,這件事情我也有責任,所以胡老想找我過去談談。我想可能要花一些時間,你如果累了,就先收拾收拾去休息吧!」

  「沒關係,我可以等你。」望著他無力又無奈的神情,汪麗心疼地揉撫著他的額角,想為他分擔一些憂鬱。「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太自責了。」

  「嗯,我知道。」他拉下她的小手,湊到嘴邊重重地吻了一下。「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一點。」

  「嗯,回來之前打個電話給我。」她送他到門邊,又依依不捨地擁抱一下,才目送他下樓。

  等他回來,她要準備好又熱又可口的消夜,讓他從寒冷的外頭一進家門,就能立刻暖起身子!她打起精神,微笑地幻想著化身小妻子的情景。

  只是,她等了又等,直到天色泛白,這一夜,闕禕恆都沒有再回到這棟破舊的小公寓……
第九章
  今天中午一起吃飯吧!

  汪麗盯著手機螢幕中的方塊字,浮上嘴角的笑卻帶了點苦澀。

  「噢,真甜蜜!」小宜湊過來,跟著她一起看這通來自闕禕恆的簡訊。「你又要跟總監大人午餐會報啦?那我就跟趙姊她們出去吃 ?」

  「嗯,晚上再一起吃飯吧。」她淡淡地道,並將手機收回背包中。

  「晚上?」小宜不解地瞅著她。「可是,你晚上不是通常都會跟總監大人去約會嗎?」

  「之前是這樣沒錯。」她笑了笑,臉上的苦澀卻更濃。「不過最近他比較忙,應該不會有空陪我吧!」

  總是被老闆搶走的死黨終於有了空閒,小宜當然非常開心,因此沒注意到她的異樣。

  「那太好了!晚上我們去吃巷口那家牛肉麵吧,你不是一直很想吃吃看嗎?」

  目送死黨和幾位同事熱熱鬧鬧地走出公司,汪麗斂起微笑,關好電腦,往總監辦公室走去。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她跟闕禕恆只剩下中午用餐的時間才能相棗?

  想起自己等了一整夜都等不到人的那個晚上,她不由得無奈嘆氣,在門板上敲出暗號,然後直接開門進去。

  「你來啦?」闕禕恆將視線從電腦螢幕上移開,朝她揚起一抹略帶疲憊的笑,指指茶几上的兩盒便當。「如果餓了就先開動吧,我存個檔,很快就好。」

  見到他向來神採奕奕的雙眼下,竟然出現了兩輪黑眼圈,她默默地走到沙發那兒坐下,猶豫著該不該開口。

  「胡小姐她……她最近還好吧?」終於,她還是囁嚅地問了。

  「我也不太清楚,聽說她出院後都在家裡休養。我想還是等她情緒冷靜一點,再去探望她比較恰當。」

  闕禕恆關掉檔案,在她身旁坐下,揉了揉額角。每次一想起這些煩人的事情,就會讓他忍不住挫敗地嘆氣。

  「對了,我晚上還有個很重要的應酬,可能會拖到很晚,今天也不能陪你吃飯了。」他摸摸她的頭,臉上滿是惋惜。

  他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品嘗小丫頭的好手藝了,想到就傷心。

  「嗯,沒關係。」汪麗淺笑著點點頭,默默地打開便當盒。

  她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自從那一晚,他接到胡雪詩吞藥自殺的電話,然後一去不回以後,他們之間的相處時間就越來越短了。

  一開始,是在他們約會的時候,常常一通電話打來,他就這麼丟下她走了。但因為先前他曾經預告過,這陣子會變得比較忙,加上是自己沒聽過的鈴聲,她也就沒有多想,只覺得應該是公事。

  然而,時間一久,闕禕恆取消兩人約會的頻率越來越高,就算再相信他,她也不禁起了疑心。

  尤有甚者,某次她無意間從秘書口中得知,闕禕恆這些日子根本沒有什麼晚上的應酬。此後,男人成謎的行蹤與謊言就成了她心頭上的一根刺。

  很重要的應酬,那麼對像是誰?這個疑問梗在她喉間好久了,他為了這「重要的應酬」,已經爽了她十幾次約,自己應該有權利過問吧?

  「你……」真的是去應酬嗎?或者是去陪胡雪詩,怕她吃醋才刻意說謊?她開了個話頭,卻突然不知該從何問起,才不會太過尖銳。

  「怎麼了?你好像有心事?」闕韓恒擔憂地望著她,伸手撫了撫她有些消瘦的臉頰。

  她迎上男人的視線,看著他疲憊的神色和象徵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忍不住又把湧至嘴邊的質問給吞了回去。

  「你才有心事呢!」她藏起真實的情緒,半開玩笑地捏著他的臉。「看你,臉色這麼差,又瘦了這麼多,人家會怪我虐待你的!」

  「沒辦法啊……」他誇張地嘆了長長一口氣,一臉挫敗地道:「那個客戶非常難纏,我已經陪他好幾個禮拜了,還是搞不定。」

  聽見他的回答,汪麗更加確信自己的揣測——

  沒錯,那位千金大小姐確實是非常難纏,說不定用自己自殺的事情威脅責任感很重的闕大哥。可是都已經陪了她這麼久,闕大哥也應該要有所覺悟,發現那女人只是想破壞拆散他們,根本沒有善罷甘休的意思吧?!

  鈴鈴鈴——這陣子特別熟悉的鈴聲毫無預警地響起,聽在汪麗耳中顯得格外刺耳。

  「喂?是,我半個小時後到。」合起手機蓋,闕禕恆愧疚地望向她。「抱歉,連頓中飯也不能好好陪你。那客戶臨時找我去打高爾夫球,我得走了。」

  連他們僅有的相處時間,那女人也要剝奪?這樣下去,她不禁要懷疑,他到底要找誰當女朋友了!

  「沒關係,是『很重要的客戶』嘛!」但是瞥見他疲累不堪的臉色,她只有不斷地吞忍。「不用擔心我,倒是你,到了那邊要找機會好好吃些東西,不然身體會受不了的。」

  他揚起一抹許久未見的燦爛笑容,回頭吻了吻坐在沙發上的佳人。而她起身幫他穿好西裝外套。

  「謝謝你,我會好好補償你這陣子受的委屈。」男人忍不住將她拉進懷中,眷戀地灑下無數個細碎的吻。「下個星期是我生日,我會盡量在那之前解決一切。那天整天都陪著你,好不好?」

  「是你生日、又不是我,問我好不好做什麼!」她噘起嘴嬌瞠,心情卻因為他的寵溺而平復了。

  「唔,我說錯了,現在訂正。」他不禁加大臉上的笑容,將她摟得更緊。「本人唯一想要的生日禮物,就是要你陪著我一整天。所以,快把時間空出來吧!小丫頭。」

  「那有什麼問題!」她嬌笑如花。

  「我真的得走了。」他依依不捨地鬆開她,拿起公事包準備出門。

  「闕大哥……」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欲言又止,末了卻只淡淡交代一句她這陣子最常說的話。「你自己要小心一點。」

  闕禕恆微笑著點點頭,便開門出去了,看來並不能體會到她話中的深意。

  待那道頎長俊挺的背影消失在門板後,汪麗臉上的微笑才漸漸收起。

  相信他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相信他……

  ***  ***  ***  ***  ***  ***

  一位滿頭灰髮的老人站在果嶺上,檢視著該怎麼揮下一桿。他的臉上雖然都是皺紋,但雙眼炯炯有神,渾身散發出威嚴不可侵的凜然氣勢,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將近七十歲的人。

  「胡老。」闕禕恆坐著由小弟駕駛的電動車,一身雪白的polo衫,顯得更加英挺煥發。「抱歉我來遲了。」

  「嗯。」見到他來,叱吒商場、被尊稱為「胡老」的胡至德扯扯嘴角,並沒有施捨他太多注意力。「給我小一號的球桿。」

  闕禕恆靜靜地佇立在胡老身後,沒有因為被冷落而露出不悅不耐的神情。

  他已經非常習慣老人這種愛理不理的態度。胡雪詩鬧出自殺風波的那一夜,當他趕至醫院,連急救情況都還沒弄清楚,胡至德便不由分說把心急如焚的他抓到外頭,吹了整整半個小時的冷風。

  那時他焦急歸焦急,但也沒有傻到不明白胡老的用意。他知道老人是故意要檢視考驗他的人品如何,再決定下一步要怎麼做。要是不慎惹胡老不快,說不定會遭到被封殺教訓的命運……

  果不其然,半個小時後,胡至德總算冷著嗓子開口。

  「你和小詩已經分手了?」胡雪詩是他四十歲才終於盼到的心肝寶貝,一向都被他捧在手上呵護著,他當然知道女兒被自己寵成什麼德性,也曉得今天這件事大抵又是女兒的無理取鬧。

  「是我提的,我以為那時有比我更關心她的人,就放手了。」闕禕恆盡量挑選比較客觀的字眼,並不特意為自己辯解些什麼。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老人至此才將視線轉向他,目光如炬。「你對她已經沒有感情了嗎?」

  「我把她當作妹妹般疼愛,而且也僅止於此。」他堅定地面對老人的逼視,語氣依舊沈穩。

  聞言,老人只是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便沒有下文,又讓闕禕恆吹了好一陣子的初冬冷風。

  「很好!」沈默半晌,胡至德突然大喝一句,在凌晨靜謐的夜空裡顯得格外響亮。「我欣賞你!這件事是小詩不對,我會幫你解決。不過,雖然做不成我胡家的女婿,我手上倒有一些案子可以介紹給你,就看你這小夥子有沒有誠意了。」

  闕禕恆挑起眉,簡直不敢相信事情不但可以善了,還能得到金融集團大龍頭的賞識,甚至願意把動輒上百萬的案子交給他?!

  他所面對的,真的是商場上號稱「灰髮魔鬼」、冷酷無情的胡老嗎?

  「感謝胡老相信我,還願意給我表現的機會。」他發自內心地朝胡至德鞠了個躬,肩上的重擔瞬間減輕許多。「請問您有何打算?」

  「那,就要看你的表現如何了——」老人淡淡地笑了笑,拋下這句後,秘書便來通知,胡雪詩已經脫離險境了。

  他想自己應該會永遠記得,當時那位威嚴老者臉上奸詐狡猾的笑容……

  「喂,小夥子,這一桿讓你來打。」

  老人冷淡的語氣驀地傳入他耳中,將他從回憶拉回現實。

  闕禕恆接過名貴的推桿,估算了下果嶺的距離和風阻,用力揮出一桿,將小白球打上最理想的位置。

  胡至德露出罕見的滿意笑容,拍拍男人的後背,兩人一起漫步走上果嶺。

  「你說……你有個互訂終生的女朋友?」走著走著,老人突然開口。「什麼時候要請我這杯喜酒?」

  「就快了、就快了。」想起那個直爽又早熟的小丫頭,闕禕恆不禁打從心底綻出微笑。「到時還請胡老賞光。」

  老人狀似滿意地點點頭,陡地由眼角餘光瞥見秘書搭電動車過來,忍不住拉長了一張臉。

  「不是告訴過你,我不接任何電話、不見任何人了嗎?」他瞪著越走越近的秘書,語氣十分不悅。

  「總裁,很抱歉。」秘書緊張地推推眼鏡,有所顧忌地看了闕禕恆一眼。「是小姐她……」

  「小詩她也過來了?簡直胡鬧,不好好在家調養身體,出來吹什麼風!」老人火冒三丈,聲調冷硬。「是誰跟她說我在這裡的?」

  「小姐不知從何處得知司機潘先生的電話,還要潘先生帶她過來找您。」十二月的大冷天裡,秘書的額角竟然被逼出汗來。「大概是因為……她知道您跟闕先生在一起……」

  「這種事情還需要跟我通報嗎?馬上給我送她回去!」胡至德打斷秘書的話,一字一頓地道:「同樣的話,最好不要讓我說上第二次。」

  「是。」見老闆發火,秘書連忙領命而去。

  「她」還沒有死心啊……闕禕恆置身事外的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中不由得嘆了口氣。

  經過這些風波之後,他才終於發現,原來自己過去都錯看了她——

  原來胡雪詩是這樣自我中心,任何事情都一定要遵照她的意思,否則她會用盡所有手段,只為讓一切符合她的想望。

  最近他又開始會接到她用其他號碼打來的電話,現在居然還讓她掌握了行蹤!眼見情況越來越不受控制,他也不得不採取一些行動了……

  雖說胡老跟自己保證過會處理妥當,但胡雪詩畢竟是胡老心頭上的一塊肉,當然不可能太過嚴厲。除非、除非——

  瞅著一旁愁眉不展的老人,闕禕恆神情堅定,不動聲色地盤算著……

  ***  ***  ***  ***  ***  ***

  眨眼間,一個星期過去了。這天是闕禕恆的生日,他和汪麗請了一整天假,準備悠閒地先到市區看場電影。

  他一早就興奮地來接親親女友出門,卻沒見到未來的「姊姊」。

  「你姊呢?好像很久沒見到她了。」記得汪家姊姊雖然長相十分秀麗,卻老愛用老氣的眼鏡和裝扮掩蓋自己的天生麗質。

  「她啊?早就搬到男朋友家去住了。」提起有異性沒親情的老姊,汪麗不禁沒好氣地道。

  他被她那哀怨的語氣逗笑。「那你一個人住這棟老舊公寓,不就很危險?有沒有想過要換個地方?」

  某人暗示得很明顯,只可惜那位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小姑娘接收不到。

  「啊?這裡住得好好地,為什麼要換?」她一邊穿上保暖的厚外套,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再說老姊每個月還是按時給我她那份的房租,如果我一個人住還得多花錢。」

  男人挫敗地抹了抹臉,又好氣又好笑。

  「換個地方,不見得不划算。」他從背後擁住那個少一根筋的丫頭,親昵地靠在她耳邊諄諄善誘。「比如說,你可以考慮一下——」

  他才剛要導入重點,手機卻突然煞風景地發出聲響,嚇了心懷不軌的男人一大跳。

  「怎麼了?」汪麗若無其事地問道,事實上心裡已經暗暗打了好幾個結。「是那個很重要的客戶?」

  他不是承諾過,今天一整天都會陪著自己的嗎?怎麼才見面不到幾分鐘就毀約了……她默默地望著從口袋中掏出手機的男人,那股熟悉的苦澀再度湧上心口。

  那天的午餐約會被打擾以後,那個「很重要的客戶」就再也沒打電話來了。她還以為,他真的信守諾言,將所有「阻礙」都解決妥當了……

  闕禕恆看了看螢幕上那一排簡短的警告,眼底瞬間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便被他隱藏得很好。

  「你不要擔心,只不過是一通垃圾簡訊罷了。」他笑著再度摟住佳人,柔聲安慰著。

  「沒事就好,我們走吧!」汪麗勉強露出笑容,不想破壞他的好心情。

  盡管接下來一切都很順利,沒有任何干擾打斷他們難得悠閒的約會,可是一旦開始不安,那醜陋的懷疑就會紮在心頭上,怎麼樣也拔不掉……

  晚上,他們拖著玩了一整天的疲累身軀,回到闕禕恆的高級公寓。

  一打開燈,她便被特意佈置過的餐廳給驚得呆住了——

  滿地的花瓣、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精油蠟燭、輕柔的音樂,還有一桌擺盤精致的法國料理,眼前的情景簡直是重現他們交往剛滿一個月時的燭光晚餐。

  汪麗回過神來,忍不住想起那個浪漫的夜晚,當然,也不由自主地想起男人最後壓在自己身上……呼呼大睡。

  「上次我表現得太差勁了,這次一定要好好彌補。」他的笑容帶了點羞窘,牽著她的柔荑,服侍她坐下。

  也許男人這句話裡並沒有任何深意,但汪麗卻情不自禁地朝曖昧的方向想去。

  表現差勁、這次要好好彌補?那他的意思是……是今天晚上,他會完成上次沒有完成的事情?!

  一聯想起來就沒完沒了,她無法控制地雙頰緋紅,一顆腦袋低下去就再也?不起來了。

  「阿汪?」男人在另一端坐定,這才發現她的異樣。「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現在四周這麼暗,只能藉著微弱的燭光識物,闕大哥應該不會注意到她臉紅了吧?

  「沒有、沒有……」她舉起酒杯,藉以掩飾自己酡紅的臉色。「闕大哥,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男人笑著,也舉杯回敬。「我們開動吧,菜冷掉就不好吃了。」

  「噢、好。」汪麗享用著美食,卻心不在焉地想著吃飽後,可能會進行的「活動」。

  但她的妄想並沒有成真——剛用完甜點,闕禕恆那沈寂了一整天的手機便毫無預警地又響起了熟悉的音樂。

  是那個「很重要的客戶」……汪麗心頭驀地一沈,甚至聽見胸腔深處發出悶悶的聲響,完全無法掩飾失望的情緒。

  「她」終究還是打來了,就算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當事情真的這樣發展,她還是好痛好痛,痛得再也裝不出若無其事。

  不要接、不要接……她在心裡無聲地懇求。

  「喂?我是。」闕禕恆神情凝重地按下通話鍵,默默聽著,而後一語不發地切斷了通訊。

  汪麗靜靜地瞅著面前的男人,盡管知道他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但是在內心深處,她仍舊抱著最後一絲希冀。

  「抱歉,是胡雪詩。」猶豫良久,他選擇老實告訴她。「她說只是想要當面送我生日禮物,以後再也不會打擾我們了。」

  「所以,你要過去?」她輕聲問道,努力維持語調的平穩,不讓內心的動搖恐懼顯現出來。

  「我也不相信她會就此罷休。」闕禕恆嘆了口氣,臉上有抹不去的疲憊。「但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擔心她又會做出什麼傻事來……」

  那很可能是個陷阱啊!她在心裡吶喊著,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我知道了,那你千萬要小心一點。」掙紮片刻,她語重心長地開口。「我會在這裡等你,會一直一直等著你回來。」

  再相信他最後一次吧……雙手緊握成拳,她願意信任這個自己付出所有感情的男人,願意信任他對愛情的忠誠。

  「我一定會回來的。」男人信誓旦旦地保證著,吻了吻她略顯冰冷的唇瓣,便拿起外套,到車庫去發動車子。

  望著車尾燈消失在鐵門外,好一段時間,汪麗都維持著倚在落地窗邊的姿勢沒有動,彷彿只要自己眨一眨眼,闕禕恆就會回心轉意地拉起鐵卷門,駕著車子回到她身邊……

  「別傻了別傻了!還是找點事情來做吧……」

  用力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她拍拍雙頰振奮精神,接著扭亮一室的燈火,開始收拾起餐桌上的碗碟杯盤。

  只是,當她終於將一切清洗整理完畢,正打算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喘口氣時,鐵門竟開始緩緩往上卷動——

  闕大哥回來了?!

  她欣喜地出去迎接,卻突然發現,出現在鐵門外的,並不是闕禕恆那輛極為普通的國民房車,而是一輛氣派的高級轎車。

  「請問是汪小姐嗎?我是胡家的司機。」一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從駕駛座走了出來,不由分說地為她打開後座的車門。「我們家小姐和闕先生想找您談談,請您上車。」

  汪麗腦中的警鈴不禁大作。心裡有個聲音不斷地告訴她,事情不太對勁,不要輕易上當!但骨子裡那不服輸的個性卻催促著她上車,去看看胡雪詩那個失控的女人到底要玩什麼花招。

  「那就麻煩你了——」

  她沒有猶豫太久,進屋拿了自己的背包,便坐上那輛高級轎車,讓胡家的司機帶她前往「戰場」。

  既然那女人這麼有把握,膽敢當面向她丟下戰帖,那她怎麼可以先亂了陣腳,對闕大哥失去信心?!

  不管自己將會撞見什麼樣的畫面,她都要信任自己的男人,絕不能輕易上了那女人的當!

  胡雪詩大概萬萬不會料到,自己的挑釁反而激起了對手的鬥志……

  等著瞧!汪麗望著車窗外不停飛逝而過的燈火,已經迫不及待要痛宰敵人一頓了。

  她絕對要讓胡大小姐深深切切地體認到——汪家的女人可不是好惹的!
第十章
  下車後,汪麗依照司機的指示,踏入胡家富麗堂皇的獨棟別墅,來到一扇粉紅色的房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伸手握上門把。

  拉開門扉,她立刻被眼前的情景嚇住了,先前做的那些心理準備似乎一點用也沒有。

  映入她眼簾的,是穿著雪紡紗睡衣的胡大小姐氣喘吁吁地,將闕禕恆壓倒在床上,那精心吹好的髮型已然凌亂,特地佈置得浪漫的房間也有纏鬥過的痕跡,看來十分狼狽。

  那瞬間,第一個閃入汪麗腦中的念頭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哭笑不得——

  瞧瞧這一室的玫瑰花瓣、香氛蠟燭,這對男女過去能成為情侶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畢竟,他們的思考模式居然這麼像!

  「阿汪?你怎麼來了?」闕禕恆由眼角餘光瞥見門口的倩影,連忙粗魯地推開身上的胡雪詩,欲下床跟佳人解釋。「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汪麗挑起眉,有些好笑地望著他從床上掙紮下地的笨拙動作。

  「你怎麼知道我想像的是怎樣?」她淡淡地道,霎時讓還在床上的一男一女愣愣地怔住。

  咦?她沒有生氣?!這跟他們想像的也很不一樣啊……

  「所以呢?胡小姐,你費盡心思把我請過來,就是為了要讓我看你霸王硬上弓還失敗的畫面嗎?」

  汪麗左顧右盼,從進房間之後都沒人招呼她,她只好大方一些,自立救濟了。

  找了張沙發逕自坐下來,她繼續說道:「如果你玩夠了,可以把我的男人還給我嗎?」

  撂完話,覺得口有些渴,她便從茶几上的水壺倒了杯水來喝,沒留意男人眸中一閃而逝的譎光。

  這話敲醒了呆若木雞的胡雪詩。她已顧不得美或醜了,三兩下爬下床,從背後抱住正要到汪麗身邊去的男人。

  「霸王硬上弓?你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快點認輸吧!禕恆的心已經不在你身上了!」胡雪詩重新振作起來,死命拖住闕禕恆顛倒是非。

  「雪詩!」男人撇頭憤怒地對她吼叫。「再胡說八道,就不要怪我對你不客氣了!明明就是你想要灌醉我不成,才故意把我絆倒在床上,製造讓人誤會的假像。我們之間根本什麼也沒發生!」

  「才不是這樣……」胡雪詩也不慌張,裝出一臉泫然欲泣的委屈表情。「在她出現之前,你分明說過要對我負責,還要娶我的……」

  她原本還想要挑撥離間一番,不料預先準備好的臺詞卻被另一個女聲給蓋了過去。

  「那麼,現在他翻臉不認帳,這種爛男人你還想要嗎?」汪麗雙手插腰,似笑非笑地瞅著惺惺作態的胡家千金。

  汪麗也不想把話說得這樣難聽,是這個女人一直在挑戰她的忍耐極限,那就休怪她不給面子!

  「禕恆的心是向著我的,他只是、只是不忍心傷害你……」豈料,胡雪詩居然還有話說。

  「那……你敢不敢跟我打睹,如果本姑娘現在馬上調頭走人,他會留下來實現對你負責的諾言,還是跟著我離開?」汪麗立刻毫不留情地嗆她。

  見男人聽完這個提議隨即皺起了眉頭,像是對她把他當成賭注感到不茍同,她勾起唇,笑得十分幸災樂禍。

  但她沒能得意太久。由體內驟然竄上的一股詭異躁熱,登時讓她頭暈目眩、連站都站不穩……

  「阿汪!」闕禕恆臉色一變,立刻眼明手快地接住差點摔倒在地的她,並將她打橫抱起。「不必打什麼賭了,我們現在就走!」

  「禕恆,你不能走!」這情勢令胡雪詩十分難堪,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我們還沒有把話說清楚、我們……」

  「什麼事情這樣吵吵鬧鬧的?!」

  正當他們僵持拉扯不休之際,門口陡地傳來一陣宏亮的怒吼。兩人定睛望去,那人竟是胡至德!

  「爸?!」這下,胡雪詩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你不是……你不是在香港談生意嗎?怎麼、怎麼回來了……」

  胡至德不著痕跡地看了闕韓恒一眼後,疾言厲色地罵道:「你這個不肖女!我再不回來,難道要眼睜睜地看你把胡家的臉都丟光嗎?」

  在跟客戶應酬的當兒突然接到這小夥子的來電,說什麼事態嚴重,他還能不十萬火急地趕回來嗎?

  胡雪詩羞窘得幾乎要哭出來,處境已經夠艱難了,沒想到連父親也跟著落井下石。

  「對了,胡老,提醒您一句。」他抱著汪麗,本欲走出房間,忽然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補充。「這個房裡的食物和水最好都處理一下,若是被別人誤食就不太妙了。」

  再遲鈍的人都聽得出他所指的「不太妙」是什麼意思。這下子,原本就火冒三丈的老人更是暴跳如雷。

  「你這個蠢蛋!仗著我從小寵你,就連廉恥這兩個字怎麼寫都忘了?!」他氣得指著女兒的鼻子破口大罵。「從現在開始,你不準給我踏出這個房間一步!」語畢,他氣衝衝地隨著走出房間的闕禕恆而去。

  「爸?!」胡雪詩瞪著最疼愛自己的父親,不敢相信他居然會這樣生氣地責罵自己。「爸!你不能這樣拆散我們,我愛禕恆啊!爸——」

  但無論她再怎麼叫喊,老人依舊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更別提收回成命了。

  想起自己不但被迫和闕禕恆分開,今後還得被關在房裡,不知何時才能重獲自由,胡雪詩不由得悲從中來,淚如雨下。

  「小姐……」

  當她哭得正傷心時,突然有人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胡雪詩詫異地?起淚溼的臉,發現司機潘先生正以溫柔的目光凝視著她。

  「小姐,你別哭,哭壞身體就不好了。」潘先生蹲了下來,遞給她一盒面紙,還為她倒了一杯水。

  「謝、謝謝你……」沒想到他竟然會留下來安慰自己,胡雪詩驚訝得忘了要掉淚,只是呆呆地道謝、呆呆地接過那杯水。

  老實說,這些日子她刻意接近忠厚老實的潘先生,利用他探查父親與闕禕恆的行蹤,甚至還不顧他的反對,強迫他去接汪麗過來。照理說,他應該對自己這種任性驕縱的千金小姐避之唯恐不及,怎麼還會願意對她釋出善意?

  「我……我很壞吧?」眼見大勢已去,她開始自暴自棄。「明明知道禕恆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還故意破壞他們的感情。我真的很壞,難怪沒有人要我……」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開始泛濫,胡雪詩哽咽地再也說不下去,只有猛地灌了一大口開水。

  「不會的,小姐,你只是一時糊塗,想通了就好。」潘先生在她身旁坐下,安撫地摸摸她的頭。「闕先生和汪小姐也都是好人,只要你誠心去跟他們道歉,相信他們一定會原諒小姐的。」

  「真的嗎?他們真的願意原諒我嗎?」

  她?起溼潤的雙眸,眨巴眨巴地望著憨厚的潘先生,害他忍不住臉紅心跳,也倒了杯水來喝。

  「當、當然 ,要不然,我可以陪小姐一起去。」喝完水,順了口氣,他拍拍胸脯向她保證。「如果他們還很生氣,要罵小姐的話,我就幫忙擋在前面!」

  「潘先生……」好奇怪噢,她怎麼突然覺得頭暈暈的,好想睡覺?「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胡雪詩強打起精神,問出心中最大的疑問。

  「那……那當然是因為、因為我喜歡你呀……」潘先生滿臉通紅、雙眼迷蒙,看起來很像是喝醉了。

  「你喜歡我?!真的嗎?」她再度紅了眼眶,不敢相信居然還有人願意喜歡這樣的自己。「怎麼辦?我現在好感動喔……」

  看她又哭了起來,潘先生一時慌了手腳,沒有考慮太多便將她擁入懷中。

  「噯,不哭不哭喔……」他從沒安慰過女人,只會笨拙地像哄孩子似的叫她別哭,這又引出胡雪詩更多的眼淚。

  潘先生好溫柔、好體貼啊……她以前怎麼那麼傻,淨是注意一些不適合自己的男人,卻忽略了身邊的他呢?

  她悄悄地、悄悄地伸手回抱住他寬厚結實的背,感覺那老實的男人瞬間呼吸一窒,心跳也亂了節拍,不禁綻出笑顏。

  這,才是她該好好抓住珍惜的男人吧……意識陷入昏沈之際,她微笑地想著。

  ***  ***  ***  ***  ***  ***

  離開女兒房間的胡至德毫不費力地追上闕禕恆。他往男人懷中抱著的汪麗瞧去,發現她臉色呈現詭異的潮紅。

  「她也喝了那房裡的水?」老人搖搖頭,實在拿自己的蠢女兒沒轍。「我看你也別急著回去,先在這邊的客房……休息一下再走吧!」

  看那女娃兒雙頰異常赤紅,額上還不停冒著冷汗,眼神迷蒙,一看就知道是吃了、吃了春藥什麼的……

  豈料,闕禕恆竟婉拒了老人的好意。

  「不必麻煩了,我立刻送她回家。」他眼神爍亮,笑得賊兮兮地,活像隻偷了腥的貓。

  「你早就知道小詩在搞鬼,還故意讓她喝下去?」胡至德挑了挑眉,忍不住揭他的底。這小夥子,心機很重喔!

  「我聽不懂您在說些什麼。」他依舊是那樣奸詐地笑著,卻露出非常無辜的眼神。

  任何人只要一踏進這棟豪宅的那個房間,都會立刻明白胡雪詩肚子裡打著什麼鬼主意。

  雖然阿汪很豪邁地喝下一大口有問題的水,確實在他意料之外,但眼睜睜看她去拿水壺倒水,卻沒有加以阻止——唔,他承認,還真的是有那麼一點壞心眼的成分在……

  他小心翼翼地抱著意識不清的佳人走出豪宅,以不驚動她的輕柔動作將開始喃喃囈語的汪麗塞進車內,但從溫暖可靠的懷抱中,改放在又冷又硬的車椅上,她還是發出不滿的抱怨。

  「唔……好冷、好熱……」她伸直雙手,一把撈回正要退開身子關上車門的闕韓恒。「我還要抱!」

  「到底是冷還是熱?」男人被她矛盾的話逗笑了,將她的手拉下來放好,繫上安全帶,笑容依舊邪惡。「不要急,等回家了再抱。當然如果你堅持要現在的話,我也是很樂意配合,只不過等你清醒了以後大概會哭吧!」

  「我是怎麼了?為什麼覺得好熱、好癢,全身都不對勁……」她在椅子上難耐地扭動著,額頭布滿了汗水。

  「對不起。」凝視著她湧現莫名焦躁的小臉,男人心疼地為她抹去汗水。「不過,要是還有下一次,我還是會選擇不告訴你……」

  汪麗疑惑且費力地?頭望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為何要對自己道歉,也搞不懂他到底沒有告訴自己什麼?

  要到很久很久以後——準確地說,應該是十個小時之後,她整個人——從頭髮到腳趾——才終於透徹地體悟,男人究竟隱瞞了自己什麼天大的秘密……

  ***  ***  ***  ***  ***  ***

  痛……全身上上下下都、好、痛——醒來之後,第一個閃進汪麗腦子裡的就是一個「痛」字。

  怎麼搞的,她是被卡車、還是被火車輾過了?怎麼會肌肉酸疼成這樣?!

  她迷迷糊糊地努力想睜開惺忪睡眼,但還沒看清自己身在何處,就先聽見一道沈穩規律的呼息聲。

  那聲音好近!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就像是……有人睡在她身旁!

  她嚇得猛地瞠大雙眼,果然看見男人裸身躺在她的右側,健壯的手臂壓在溫暖的毛毯上,佔有性地緊摟著她,嘴角上揚,睡得很甜。

  咦,闕大哥是習慣裸睡的人嗎?這一瞬間,她因剛睡醒而不太靈光的腦袋立即做出這樣的疑問,完全沒有注意到,她自己也是光溜溜的。

  正當她轉著脖子左顧右盼的時候,右頰突然傳來一陣溫暖柔軟的觸感。

  「早安。」闕禕恆親了親她那片還有些酡紅的臉頰。「你的身體還好嗎?」

  陽光從大床左側的落地窗灑了進來,透過薄薄的紗質窗簾,照映在男人輪廓分明的臉上,讓他更加俊美,恍如天上的神抵下凡。

  汪麗一時看呆了,就算聽見他那句極其曖昧的問話,也只能愣愣地望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還想再睡嗎?」瞅著她呆呆的模樣,男人愛戀不已地輕輕吻上她的唇。「可是我們已經睡了大半天,也該起來吃點東西了。你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

  「特別想吃的……」她像隻鸚鵡似的重復他的話尾,下意識摸上自己那饑腸轆轆的肚子,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對了!她記得,自己昨天晚上跟著胡家的司機去了胡家,還對胡雪詩撂下不少狠話,然後……然後她就開始覺得很不舒服,那,再然後呢?

  一堆片片段段、但是讓人臉紅到想挖個洞躲起來的記憶,驀然躍入她漸漸清醒的腦袋瓜中。她驚詫地張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作這麼露骨的春夢。

  「哈、哈啾——」突如其來地一陣寒意,讓她冷不防打了個大噴嚏。

  「怎麼還不穿衣服呢?會感冒的。」

  已經下床穿好衣服的男人見她還坐著發呆,不由得皺了皺眉,為她撿起散落一地的衣服。

  汪麗怔仲地凝視著他撿拾衣服的動作,疑惑地瞧瞧那些眼熟的衣物,再瞧瞧自己,突然間一下子全明白了。

  那些片段破碎的記憶不是她憑空想像的春夢,而是、而是昨天晚上發生的現實呀呀呀——

  「啊啊啊——」她尖叫著用厚厚的毛毯和被單裹住自己,慌亂的腦子裡頭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你……我、我們……」

  「等穿好衣服再說話吧!」

  男人壞心眼地打斷她的支支吾吾,將撿起來的衣服遞過去,見她還瞠大了眼睛瞪著自己,又露出那邪佞的微笑。

  「看著我做什麼?要我幫你穿上嗎?」他將衣服放在床上,伸手準備拉下她緊緊包裹的那層「保護膜」,一臉非常願意代勞的表情。

  「等一下、等一下——」汪麗嚇得連人帶毯滾下大床,手裡還不忘緊抓著自己的衣服。「我、我自己來就行了,你先出去!」

  沒想到,她扭扭捏捏的模樣反而引發了男人的色心,更是說什麼也不肯出去,甚至大大方方地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看好戲。

  汪麗又羞又氣,咬了咬下唇,決定還是先穿上衣服再說。

  見她背過身去,利用寬大的毛毯遮遮掩掩地更衣,闕禕恆忍不住喃喃地發起牢騷。「有什麼關係,該看的我昨天晚上就都看過了……」

  不過他還是認命地坐在沙發上,沒有輕舉妄動,免得再也爭取不到下一次的機會。

  汪麗一邊套上衣服,一邊努力在一團混亂的腦袋中挖出昨晚的記憶。

  為什麼他們一起過夜的景象那麼零碎片段啊?她只記得「過程」,卻一點也不記得他們是怎麼「開始」的。難道是她昨天喝多了酒,一股腦兒地發起酒瘋來?!

  「穿好了嗎?」不喜歡被冷落的感覺。男人緩緩走向她,從背後密密地將她擁緊。「你在想什麼?」

  「在想、在想昨天晚上……」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該怎麼啟齒問「事情到底是怎麼開始的」這種羞死人的問題。

  「唉……你不必煩惱這個,我不會硬是要你負責的。」闕禕恆裝出非常委屈的表情,唉聲嘆氣地道:「雖然是你主動撲倒我、剝光了我身上的衣服,但如果沒有我的縱容,你也不可能成功。所以,這件事情我也有錯吧……」

  「什、什麼?!」她一臉的不可置信,眼珠子瞠大得都快要掉出來了。「你、你說……是我主動撲倒你、強迫你的?」

  男人很用力地在她肩上點點頭,沒讓她發現自己眼中那簇邪惡的光芒。

  「你一上車就說好冷,一路上都一直要我抱著你。下車之後,我還沒把你抱到房間去躺下,你就突然把我推倒,脫完自己的衣服之後,又要來脫我的衣服……」

  聽他重現昨晚混亂的情景,汪麗差點沒發出尖叫——

  這是什麼跟什麼?原來她喝醉以後這麼可怕,胡言亂語也就算了,居然還變身為恐怖的大色女?!

  「你不必對我負責的,真的。」男人貪婪地吻著她纖細的頸子,心不在焉地再次強調。

  等等,事情好像有點不太對勁耶……

  她突然心生懷疑,現在冷靜地想一想,她昨天根本沒喝酒啊!怎麼可能會醉到失去意識?

  而且,話說回來,在要離開胡家豪宅之前,她記得自己似乎突然覺得很熱、很不舒服,體內像是有一把熊熊的火在燒——

  「闕大哥,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猶豫片刻,她終於羞怯地開口。

  「還叫我闕大哥啊?該改口了!」佳人對自己的話一點都沒有懷疑,這讓他有些得意。「你想問什麼?」

  「有一件事很奇怪,我怎麼想都想不透……」汪麗一邊慢慢地在他懷裡轉身,一邊說道:「在離開胡家之前,我記得自己好像有聽你說了一句『這房裡的食物和水都有問題』,還有——唔唔唔!」

  她才說到一半,便被某個心虛的男人給搗住嘴,只能用眼神和「唔唔」的聲音表示不滿。

  沒想到她居然會對昨天自己跟胡老的對話有印象,男人不由得堵住她的話,先發制人。

  「說起這個嘛……我覺得,男人還是應該要負起責任來。」他揚起一抹人畜無害的俊朗笑容,硬是拖著不情願的佳人往客廳走去。「我有個驚喜要給你,跟我過來一下。」

  兩人一邁入客廳,就立刻被一片美麗的百合花海給淹沒。汪麗張口結舌地盯著這花團錦簇的畫面,幾乎要以為自己還在作夢。

  欣賞著她驚喜萬分的表情,闕裨恒也跟著勾起唇瓣。他牽著她的雙手,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雖然跳過不少步驟,不過,趁著這個機會,我想對你說——」他深情款款地凝望著佳人,在她眼裡看見了自己的身影。

  「我愛你,請你嫁給我吧!」

  汪麗靜靜地瞅著單膝跪地的他,一動也不動。她的臉上雖然噙著一抹幸福甜美的笑容,但男人等了又等,就是沒聽見她有任何回應。

  在商場上一向無所不能、攻無不克的男人這會兒也不禁慌了起來。

  怎麼了?她為什麼不答應呢?難道是她發現,這些花根本不是他為了求婚而準備的,是胡老對破壞他們浪漫的夜晚感到愧疚,才一早派人來佈置的嗎?

  「你——」終於,她笑著,慢條斯理地開口了。「不要以為趁亂求婚,我就會忘記你算計我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

  這一次,她還是沒能把話給說完,因為半途就被心虛的男人用薄唇給攔截了。

  他使盡渾身解數,將懷中的佳人吻得七葷八素,然後趁其不備地,在她修長的無名指,套上一枚晶亮璀璨的鑽戒……

  嗯,是不是該告訴她,胡雪詩今天早上已經跟胡家的司機私奔了,這小丫頭才會放心地答應嫁給他呢?一邊吻著她那柔軟甜美的唇瓣,男人忍不住分心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走。

  唉……總而言之,先專心地吃掉眼前的美食吧!

  至於當汪麗發現自己趁亂給她套上戒指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那都是之後才需要煩惱的事情了……


  【全書完】
◎編注:敬請期待唐絹最新力作——「綿羊與野狼之二」《火山大野狼》!

後記
  充滿煤油味的咖啡廳  ◎唐絹

  在解釋後記標題之前,照例先說說這次寫稿期間發生的事情~~

  首先是男主角闕禕恆的名字。其實這並不是一開始絹仔給他起的名兒,他原本叫做「闕海藍」。

  取了這名字以後,絹仔是越看越滿意。因為,大家不覺得「海」跟「藍」這兩個字一眼看過去,就有一種讓人通體舒暢的感覺?

  可是某天絹仔到社上去簽海報,親愛的編編卻有話要說了——

  「那個……男主角的名字可以改一下嗎?最近有很多作者取名字的時候,都用到『海 這個字耶!」她很疑惑地喃喃自語。「到底為什麼大家都—窩蜂取這種很像的名字啊?因為天氣太熱了嗎?」

  聽她這麼—說,絹仔才終於恍然大悟,明白為何之前那麼喜歡這兩個字湊在一起的感覺。

  想像一下,藍藍的天空和同樣藍藍的大海連成一片……真是不必吹冷氣也很消暑啊……

  不過,因為其他作者交稿的時間比絹仔早,我也只有忍痛割愛。雖然想過要另外找個也很涼快的名字,無奈怎麼絞盡腦汁,就是找不出像「海藍」這麼效果顯著的……

  除了「海藍」這個名字以外(編注:你真的很愛這兩個字耶!一直趁機偷偷多打幾次),還有很多劇情也因為不符合男女主角的個性,盡管是花了幾個小時辛辛苦苦打出來的,仍舊被絹仔牙一咬、眼一閉地全部刪掉了。

  因為去年絹仔跟家人去北海道旅行的時候,對那兒的印象非常非常好——大家如果有時間跟金錢的話,也一定要去玩玩看唷——所以這次在小說裡面,就忍不住把自己在那兒的—些感想給寫進去了。

  本來是要藉著男女主角的互動,把位於小樽「北一硝子三號館」一間超級有氣氛的咖啡廳介紹給大家,沒想到橋段都想好了,但是寫著寫著,卻怎麼也沒辦法把這段劇情插進去,最後也只有忍痛放棄……

  不過,幸好絹仔還能利用後記這塊園地,向大家推薦這間咖啡廳~~

  「北一硝子」是北海道小樽很有名的玻璃藝術專賣店,有好幾個館分別展示販賣許多美麗的玻璃器具和工藝品。

  說明一下,「硝子」就是玻璃的意思,因為日文中沒有玻璃的字,於是就拿音相近的這兩個字,湊在一起當作玻璃的漢字,很有趣吧?

  這些原本拿來存放鯡魚的倉庫(抱歉,絹仔也不知道這是什麼魚),建立於明治期間,聽說曾經因為小樽的沒落而拆除,後來又因為觀光業興起而重建、甚至擴大腹地。

  其中的三號館不僅拿來展示色彩繽紛的玻璃,還有一半散發著濃濃煤油味。因為,它是世界上唯一一間,以一百六十七盞煤油燈來做裝飾兼照明的咖啡廳。

  不僅頭頂上那個富麗堂皇的大吊燈,是用好幾盞煤油燈組成的,連牆壁上也嵌入了無數盞,整間咖啡廳被燈火微弱卻溫暖的煤油燈給包圍了,散發出煤油味的同時,也給人一種身在歐洲的錯亂感。

  雖然那次絹仔和家人沒有時間進去裡頭喝一杯咖啡,但光是趴在盆栽的空隙之間偷窺——是的,你們沒有看錯,絹仔是用偷窺的——就已經不由自主地,被這間偌大且壯觀的咖啡廳深深吸引,巴不得自由活動的時間多點、肚子的空間再大些,就能衝進去悠哉地喝下午茶了……

  有機會到北海道的話,請大家一定要去那個咖啡廳看看唷~~沒有時間進去享用香濃的咖啡和美食,那也沒有關係,但你絕對不能不親眼看一看,那間咖啡廳究竟有多美麗!

  噢,對了,順帶一提,每個星期一、三、五,這咖啡廳還會請人來現場演奏鋼琴喔!

  大家還喜歡這個《綿羊與野狼》的新系列嗎?下一本也會很快跟大家見面,還請你們耐心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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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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